“不对啊。”张云清将淋浴喷头插回原位，自言自语道，“打从这个计划开始，李承辉就没想过要逃脱警方的追捕！他要保全他想保护的人就必然要为这个计划而献身！这家伙真是个可怕的疯子！”

脑中再一次回想起昨天晚上吃饭时的情景，张云清忽然觉得李承辉对他说的那些话让李承辉身上多了更多的孤傲。

“我经历过很多事。”

“书是写给人看的。”

“在夜色中，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我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

“不仅是诗，诗歌、王位、太阳也是我所坚持的东西。”

“你不是我，你永远无法明白我……”

“心理医生不过是扼杀人性的刽子手。”

“这些话让李承辉显得很孤独，他靠着自己的努力从大山里走出来，有了今时今日的社会地位。他学识渊博、具备很多方面的能力，如果不是因为价值观和人生观扭曲，他绝对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张云清反复回忆李承辉对他说的那些话，静静地思考着，“他在向我倾诉，向我表达，寻求我的认可。他说他认不清他自己、或许我能给他答案。但他也知道我不会理解他、认可他。于是他说我不是他，永远无法明白他，给人一种曲高和寡的感觉……这个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张云清咬了咬牙，迅速穿好衣服出门。他取消原来的行程，决定去李承辉家看看，如果可以再和这人单独聊聊，开诚布公的聊。到了现在这地步，双方都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东西了。

“张警官亲启：正如我所说的那样你不是我，永远无法明白我。你在意的只有我的诗歌、王位和太阳，却忽略了我因为流浪、爱情和生存而受难。或许你说得对，所有人都在为了他们简单平实的生活而努力，可到头来我们所有的努力换来的不过都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快乐。

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你终有一日会发现，越来越多的莫名其妙的节日，不过只是人类苦中作乐的产物；你终有一日会发现，我们烦恼的一切根源其实都来源于我们自身。

人的天性即是侵略，物质上的、精神上的、心灵上的、肉体上的。我一直坚持的即是解放，包括解放我自己。

张警官，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可以指证我的东西，告诉你吧，我所做的这些事从没有亲自出过手。丨警丨察没有资格逮捕一个战士，我也绝不会落入你们肮脏的、沾满功名利禄臭味的手中。

你的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要找的东西被我埋在我家的后花园里，我要亲自为我所做的这些事画上一个句号，也许是一个省略号，可是以后的事我也就不知道了。

就这样吧，一切都结束了。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你成为朋友，或许你的炽热能温暖我冰冻的灵魂。此致敬礼，李承辉绝笔。”

男子写下最后一个字后用刀片划破了手腕的大动脉，他似乎感觉不到一点疼痛，只是慵懒地将头靠在书桌上，双手自然朝下。

他的眼睛正看着窗外，看着晨风将窗帘一次次地吹起，不知道他看到什么或者想看到什么。他嘴唇轻微地抖动着，像似在默数分秒，他明白他的故事即将结束。

香炉中的檀香只烧了半截就被晨风吹灭，男子缓缓地闭上眼睛，只在嘴角留下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

李承辉的尸体是他家里佣人去他书房送早点时发现的，当时张云清刚赶到警方设在李承辉家外的监视点，听到佣人的惊呼声，张云清立即带人进入了李承辉家的别墅，那时候李承辉的老婆和孩子也才刚起床。

天亮了，阳光撕开了这个不平静的夜晚。后来赶到的慕晚晴、王羽佳几人来到了李承辉的书房中。这里早已矗立了一个身影，这个笔直的身影一动也没有动，已经站了半个多钟头了。

小会议室内，陈江几人被李承辉的死震得有点蒙，张昊还拿着李承辉留下的那封信在看，看过来看过去也看不懂里面一些话的意思，但大致意思他还是清楚的。就听陈江郁闷道：“没想到这家伙就这么畏罪自杀了。”

“他可不觉得他有罪，你没看他信里把自己比作战士吗。畏罪自杀他理解为解放他自己。”王羽佳摇了摇头说道，“云清，我很好奇，你最近又跟他见过面吗？似乎还有过一段对话。”

“其实就在昨天晚上，他请我和思媛吃饭，我怕你们担心没跟你们说。”张云清苦笑着摇了摇头，“李承辉当时说了不少表达自己的话，还引用了海子的诗。那时候我也没有发现他有多么强烈的自杀倾向，直到昨晚我想通了他的计谋，我才感觉到不对劲。因为完整的计划需要他把自己也贡献出来，他所要保护的人才能平安。李承辉一直在进行着解放，解放那些人的思想和他们心中的魔鬼，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毁灭，毁灭他们的良知和善恶是非，他终于把自己也毁掉了。”

这时慕晚晴说道：“我们从李承辉家后花园挖出了几具尸体，其中几具如无意外是唐涛案失踪的几名受害者，剩下的一具根据法医初检死亡时间是在昨天下午四点过，正是失踪的黄宏。如果云清你没有分析出李刚，那这件案子就算破了，李承辉的计划也算圆满完成了。”

慕晚晴想想觉得有些可怕，要是遗漏了李刚这个人，那以后岂不是还有类似的案子发生。

“也不算破了。唐涛曾经帮李承辉处理过三具男性尸体，这三个受害者的凶手现在还没查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李刚。”张云清道。

“我知道。”慕晚晴点了点头，她知道张云清是在提醒她刑警队之后的工作，在她想来张云清真是多虑了，但也没去指责对方的好意。

“云清哥这里有句话，你的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是什么意思？”张昊不解道。

“这是穆旦诗中的一句，李承辉用在这里只是嘲弄我们抓不住他，找不到抓他的证据没其他含义。”张云清含笑道。

“云清哥，人真的有八苦吗？”慕星月跟着问道。

“这是佛家的看法，你觉得有吗？”张云清反问道。

慕星月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李承辉这人有些看法还是可取的。现在这样、那样的节日真是太多了，而且很多事也只是自寻烦恼。”

张云清刚想说点什么，就听慕晚晴训斥道：“闭嘴，你知道什么！李承辉就是个心理变态，他信里的很多看法很片面，他只认清了事物的一面，而且是阴暗的一面。人生既然有八苦，那我们就更应该积极地追求快乐！一个绳子一根凳子，有的人想到了上吊、有的人想的是秋千，李承辉太悲观了，认可他的一点想法你都不能有！”

慕晚晴毫不吝惜地使用了一些刺耳的词语，只因她的谈话对象是她的亲妹妹，这丫头要是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那该如何是好。

慕星月朝慕晚晴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就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