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退了,胜利了。与众人欢欣鼓舞的心情相比,胡嘉英脸上是一样,心里却又是一样。面对众人欢腾的情绪,他的心里就象揉进了一堆脏东西——懊悔、沮丧、痛苦、嫉恨……
胜利固然很好,但这个备受称赞的胜利却是别人的。因此,胡嘉英在嫉恨之余又非常后悔。他后悔不该装什么积极,伤还没全好便赶过来。如果他在医院养伤,就不必在这里听着别人的议论,反扫荡的光荣也照样有他一份,身上的伤便是证明。可是现在,后悔又有何用?
听听吧,游击队和民兵们的欢呼和称赞是给谁的?孟有田、小全,甚至秦怜芳都比以前更有威信了,这使他这个不甘人下的人,相形见绌。干脆说吧,这次胜利降低了他的威信。
胡嘉英是很敏感的人,在心里,他对孟有田不由地产生了一种畏怯感。旧社会的灰尘在胡嘉英的灵魂上堆积得太多太厚了。习惯成自然,这些灰土积年累月地浸透,渗入了他的血液和细胞,已经和健康的肌体难解难分。他和这些灰尘和平共处,亲密无间,绝不愿成分裂。如果硬要帮助他打扫一番,那他就会感到剥皮抽筋般的疼痛难忍。
他绝不愿意在孟有田这个平头百姓面前显出谋略和才能的不足,而孟有田的聪明和智慧,以及神奇的枪法,在引起他敬畏的同时,更引起了他的嫉恨。胡嘉英虽然加入了gcd,但他的思想,倒象是春秋战国时代的庞涓,他绝不容许有孟有田这样的一个孙膑在他身边,而后把他压倒。
在燃着火堆的官村场院里,胡嘉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似高兴的样子,与周围的人们有说有笑,但眼睛不时四下瞟着。孟有田不在,他心上的石头仿佛被掀掉了,神态越发轻松起来。
此时,孟有田正在屋子里坐着,抽着烟斗,与区委书记古庆山在单独交谈着。
“被抓的老百姓被放回来了,他们受了不少苦,死伤了不少,但也算是比较能让人接受的结果。”古庆山叨着烟袋锅,不时吐出浓重的烟雾,意味深长地说道:“有田,咱们是老熟人了,现在又只有咱们两个,有些话你也不必瞒着。”
孟有田眨了眨眼睛,笑道:“古大哥,俺没瞒你什么呀,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古庆山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看得出来,小全和小秦,还有不少民兵队长都是服贴你的。你脑瓜又聪明,又有一手好枪法,大家都服有本事儿的,这当然没有什么错。但你是不是对胡指导员有什么看法,他在的时候,你就缩手缩脚,出的主意少了,人也老往外跑,好象故意躲着他似的。”
孟有田不知道古庆山突然说起这事是什么意思,他垂下眼睑,摆弄着小烟斗,暂时没有说话。
“你呀,如果发挥聪明才智,那是大家的福份。”古庆山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因为对某人有意见,就消极沉默,那可不是好事。你不知道你的情绪也会影响到其他人吗?小全,赵振华,再加上小秦,他们可都听你的。这会在大家之间造成不合,如果不能够团结,就没有战斗力……”
一个人的好恶当然不是没有理由的,孟有田对胡嘉英不待见,并不只是他夸夸其谈,不切实际。其实,秦怜芳不也是经常把大道理挂在嘴边,令孟有田有些头痛吗?
现在,古庆山把这个问题摆出来了。孟有田思虑再三,依他对古庆山的了解,他决定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因为,胡嘉英实在不适合在游击队里呆着,按照他的思想和方法,就如同一颗定时丨炸丨弹,早晚会毁了游击队,或者令游击队蒙受重大损失。而这恰恰是孟有田最为担心的事情。
“古书记,既然你说到了胡指导员,那我就不隐瞒自己的看法。因为这不是什么个人恩怨,而是我担心游击队,担心咱们区的群众安全。”孟有田抬起了头,正色说道:“直截了当吧,胡指导员不适合在游击队工作,或者说他不是个军事人才,不适合从事涉及到军事的工作。”
“谁也不是天生的军事人才,总要给别人学习进步的机会嘛!”古庆山有些赞同孟有田的结论,但还是用比较委婉的说辞来表示自己的看法。同时,他也间接地承认了孟有田所说的话。
“当然要给别人学习进步的机会,这我没有意见。”孟有田神色不动,继续说道:“可有的人呢,能够正视自己的不足,虚心地接受意见,认真地弥补不足。就象小全、秦队长、赵振华他们那样,不会的就是不会,从来不掩饰,这才是学习进步的基础。而有的人呢,恰恰相反,总认为自己是最厉害的,想出的办法是最巧妙的。这种人听不进别人的建议,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既自以为是又眼高手低。”
古庆山皱起了眉头,但并未打断孟有田的话,反倒用眼神鼓励孟有田继续说下去。
“胡指导员就是这样的人。”孟有田称呼上客气,但点评却一针见血,“他呆板僵硬,不懂得灵活变通,不切合实际。而且自己谋划失误后,却不肯承认,不肯自我检视。反而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客观理由,进行掩盖和狡辩。
古庆山摇了摇头,说道:“胡嘉英同志会有这么多缺点?他的工作很努力,很认真呀!”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记得他刚来的时候,策划的对敌人在修据点的骚扰和袭击吧?可以说,行动是失败的,当时区中队死伤了好几个,修据点的老百姓也被殃及。但事后他怎么说的,他把责任归咎于区中队队员的不成熟、没经验,把死伤当成正常斗争中的牺牲。慷慨陈辞之下,听似有理,但毫无实质性的有益的东西。不吸取经验教训,不为战友和群众的牺牲而悲痛懊悔,反而砌词狡辩,你觉得他是怎样一个人?”
古庆山之所以找孟有田谈话,也是对胡嘉英心生不满。游击队里没有形成战后总结的机制,石山兵败,小全、赵振华对胡嘉英的不冷不热,都是他不得不考虑的事实。而孟有田又把当初的事情搬了出来,仔细一想,也未尝不是这样。
“什么牺牲在所难免,什么学习红军克服万难,这些空话在目前残酷的斗争环境中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孟有田继续说道:“游击队需要什么,老百姓需要什么,他们需要克敌制胜的办法,需要安全的保护。再说这次游击队深入敌后破坏骚扰吧,如果按照胡指导员的理论,势必会对所有敌伪村政权开展无情打击。痛快是痛快了,之后呢,游击队还会有那么多的便利条件吗?敌占区的百姓不会受到牵连吗?还有维持会与咱们暗通款曲、通风报信、偷买药品等物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