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你说了,别人不知道。”小嫚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说道:“姐夫,那你说我咋样才能象个大人?”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时间和生活,总会让人成长起来。就象你姐,吃过苦,受过累,酸甜苦辣的滋味都尝过,她就要成熟得早。那时候,她好象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吧,已经象个大人了。这是环境逼的,她要活下去,还要照顾养活你。”
小嫚蹙起眉头,仔细回想着几年前姐姐的样子,有些模糊,记得不是很清楚。
“好象比现在的我高一些,可要比我瘦……”小嫚依着记忆断断续续地说道:“现在我姐长得多足实,揪住我揍的时候,劲儿可大了。”
“她还揍你?”孟有田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为啥呀?怎么她从没和我说过。”
小嫚突然变得扭捏起来,天黑看不见她脸红,可那表情却让人能猜出来,她嗫嚅着说道:“那个,也不是真打啦,就是拍了两下。也没啥事儿,姐姐打妹妹,不是挺正常的吗?嘿嘿。”
每个人都有秘密,孟有田对姐妹俩的小事儿也不太在意,只要不影响感情就好。他停顿了一下,揶揄着说道:“等我回去和你姐说,以后别打你,还是戳脑门子比较好。嗯,在你脑门上点了红点,专戳那里。”
小嫚闭紧了嘴巴,瞪圆眼睛瞅着孟有田,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一缕月光正照在她的脸上,笔直漂亮的鼻子旁边,几点淡淡的雀斑,衬得她的表情可爱极了。
天空有些阴沉,太阳也躲进了一块浓云之中,象一个朦胧的圆盘。被敌人盘踞着的小娄庄更显得凄凉而冷落。
村西五六里的小山坡,敌人要在这里设监视哨岗,以便更好地控制通往康家寨的道路。被俘的百姓被驱赶着、斥骂着,在土岗下担土背石。
短短的时间,这些被俘的老百姓都变了样子,腰板弯了,眼窝塌了,头发象乱草,裸露着的胳膊腿上还有不少疮。冷眼一看,就象熬干了油的灯,真不知道这些天他们受到了怎样的苦难。
这是一群失去信心的人,无论男人和女人,都是在用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力量在干活。他们好象麻木了,机械地按照敌人的吩咐劳动着,对强加给他们的侮辱一点反应也没有。
一个男人挑着两筐土,不知为什么,叫敌人拉住一头的筐子转圈,他也只好挑着一百多斤的重担就地转圈子。他显然已经头昏了,两条腿不住地打颤,可是敌人不肯放过他。转着转着,他倒了下去,担子正压在脖子上,挣扎不起来。敌人却在旁边哈哈地笑着。
几个人围上来,帮着把担子提起来。鬼子监工嫌人们打扰了他的取乐,挥着鞭子打骂着。人们好象失去了知觉似的,默默地走开,没有反抗。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倒了下去,饥饿和劳累让她难以起身。一个皇协军斥喝着,用脚踢着她的身体。
“老总,让她歇一会儿吧!那么大年纪了,咱都是中国人。”一个老汉上前劝阻道。
“中国人?”皇协军板起脸,说道:“中国人又有啥法,太君的命令,还没到歇息的时间。”
“谁的命令也得顾人生活呀!”老汉上前扶起了老太太,风吹起了老太太的一缕白发,破烂的衣服不能遮住她瘦弱的身子,削溜的肩膀好象刚刚能扛起她的脑袋,两滴浑浊的眼泪流出了眼窝。
“苦力干活的,快快的。”日本鬼子吼叫起来,皇协军抡起了枪托,捣在老汉的背上。
“啪勾!”远处响起了一声枪响,紧接着是几声爆炸,枪声密集起来,人们都驻足观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有田再次稳稳地将准星套住了目标,冷静地扣动板机。
卧倒的牲口被子丨弹丨打伤,疼得暴叫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掀翻了两个躲在后面的敌人,撒开蹄子沿路奔蹿。粮食袋被甩在地上,牲口没有了负担,任凭敌人呼喝围截,跑得更快。
“啪勾!”孟有田如法炮制,另一头牲口发了疯,趵着蹶子,对周围拉阻它的敌人又踢又咬。
敌人陷入了混乱,又有两颗地雷被他们在踩踏中碰响,烟雾弥漫,碎石横飞,倒下了几个痛叫哀痛嚎的伤员。
嗯,黑火药地雷的威力是小,但炸死人不容易,弄伤人却不难。地雷里掺了碎铜烂铁,还有细碎石子,崩着就得流血带伤。
子丨弹丨不断射进树林,打得枝叶乱掉,孟有田在敌人的乱射中并不慌张,几块大石头在树木和草丛中半隐半露,中间的几个缝隙正是绝佳的射击孔。而且距离山下的敌人足有六百多米,如果这样都能被敌人胡乱射击的子丨弹丨击中,那只能埋怨老天,埋怨自己倒霉到家了。
敌人在不断倒下,射击技术的差距是巨大的,无烟无光的射击又使他们很难找到袭击者的准确位置。枪声在不紧不慢地响着,仿佛对手将他们当成了活靶子,正在不慌不忙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步枪射手每次射击时间不能超过三十秒。机枪手射击后,要尽快转移阵地,绝不能在一个阵地上连续射击。”这是一九四五年八月中旬日本关东军总部紧急下发的作战命令。自诩精锐的日本关东军发出了这样奇怪的指令,原因是前苏联狙击手的准确射杀,在作战中不遵照此命令的日本兵大多命归西天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前苏联对日本关东军展开大规模进攻。自以为射击技术一流的关东军丝毫不以为然,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陷入了苏军强大的狙击火力中。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一些幸存的日本老兵想起当时的情景,仍是一脸惊恐。
“我们趴在地上作战。我身边一个人只是把头探出地面向外射击,才过了短短三十秒,他就象被一根铁棒打中了脑袋,向后摔过去。我一看,他前额上一个圆圆的子丨弹丨洞,准确的一枪!只用一枪就把他打死了,而我连子丨弹丨是从哪飞过来的都不知道……”,“有时趴在地上作战,身子刚一动,子丨弹丨就飞过来了,甚至稍微趴高一点,都会招来射击,不少人只顾低头,结果屁股上就被打出个对穿的窟窿……”
当时最惨的就是机枪手。作为日本鬼子不多的支援火力,他们受到了苏军狙击手的“特别关照”。往往没打几枪,正副射手就都完蛋了。一个幸存下来的机枪手回忆说:“当时我是重机枪手。作战时哪敢看目标啊,我总是低头,趴在枪身下,用手指按住九二式重机枪的扳机,乱扫一通,反正枪响了就成,谁知道子丨弹丨都打到什么地方去了……”
几年后的噩梦现在提前上演了,这伙敌人尝到了比苏联狙击手还要可怕的家伙的厉害,一个狂热的、疯狂的、满腔仇恨、技术高超的狙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