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也发现了孟有田的变化,出医馆时阴霾满脸,现在已经有了些笑模样。对于所关心的人的细微变化,女人总是比男人更细心。
“有田哥,你准备啥时跟紫鹃姐成亲?”阿秀再三鼓了鼓勇气,低声地试探道。
孟有田苦笑一下,自嘲似地说道:“等等吧,她这个样子咋成亲哩?成了亲就得住在一起吧,俺的意志又没那么坚强,一来二去的可就麻烦了。”
“有啥麻烦的?”阿秀没听明白,好奇地问道。
“呵呵,有啥麻烦的?”孟有田笑了起来,“你想啊,一个痴痴傻傻的女人,再生一个哭闹拉尿的臭娃娃,还让不让俺活了?”
阿秀的脸羞得通红,垂下头轻轻咬着嘴唇,很后悔自己傻傻的问这个问题。
集市上,四个女孩子在东瞅西看的逛着,不同于普遍百姓的穿束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饿了,饿了,咱们先吃饭吧!”秦怜芳不走了,抱怨道:“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俺还想好好歇歇,却让你们给拉出来累腿。”
“就等你这句话呢,不拉你出来,咱们怎么打牙祭呢?”白俊婷狡黠地笑道。
“坏家伙。”秦怜芳笑骂道:“打土豪打到我头上了,你可真没良心。”
“吃顿好的,她的良心就有了。”李月华抿着嘴笑,“也别太浪费了,咱们还得细水长流不是。”
“听着象是好心,原来还想着多吃我两回,也是个坏家伙。”秦怜芳拍了拍只笑不说话的女生,说道:“还是苗苗好,最能吃苦,也不嘴馋。”
“少说废话,我的肚子都咕咕叫了。”白俊婷东张西望找着馆子,正看见席棚里的孟有田,仔细辨认了一下,笑着一拍手,“你感谢我们吧,要不拉你出来,咋能见着老熟人。”
“谁呀?”秦怜芳眨着猫眼还在寻找。
“那儿呢,你天天想见的孟哥哥。”白俊婷伸手一指,取笑道。
秦怜芳也看见了孟有田,打了白俊婷一下,嗔道:“再胡说,缝了你的嘴。”
“走啊,走啊,好长时间不见了,正好聊聊。”李月华笑着迈开脚步,说道:“人家是民兵英雄哩,咱们得好好向人家学习。”
孟有田和阿秀低头正吃着饭,嘻嘻哈哈的进来几个女生,孟大哥,阿秀的叫着,围了过来。
“是你们哪!”孟有田笑着起身,打着招呼,“不是说到冀西抗日军政学校去了吗,怎么都在这里?”
“唉,别提了。”白俊婷老实不客气地推过一张桌子,两张桌子并成了一张,笑着说道:“我们这些日子可辛苦了,孟大哥,你不犒劳犒劳我们哪?”
孟有田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小黑板上写着的五六样菜,说道:“行,这点小事还不容易,你们点吧!”
四个女孩点了几样菜,也要了豆腐汤和烙饼,叽叽喳喳地说起离开十里村的经历。
冀西抗日军政学校原来设在河北内邱县摩天岭的乔家村,秦怜芳她们算是第二期学员。她们拿着通知书,赶到地方没几天,别的地方的学员还没到齐,日军就开始了九路围攻。学校的师生员工随部队机关人员与敌周旋,先迁至浆水镇,后又将学校解散,将学员们疏散回原单位。等到粉碎了鬼子扫荡,县上也开办了抗日军政训练班,分为民运和军事两部分,校址就在安平镇上。秦怜芳她们便留了下来,在训练班受训。
“你们这嘴咋啦,上火起泡了?”孟有田很纳闷地问道。
秦怜芳自失地一笑,说道:“哪是上火呀,是烫的。训练班上百人,吃饭都分成摊。小米饭,萝卜汤,大家吃得又快,我们赶不上的就给烫出泡来了。”
“烫出泡算啥呀,我们在摩天岭受的罪更厉害。”白俊婷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说道:“那时候还挺冷,睡得又是凉炕,我们两个人盖一床被,腿肚子冻得直转筋,半夜起来互相转腿肚子。”
“鬼子来了,我们就跟着钻山沟,走了满脚的血泡。”李月华接着补充道:“怜芳都哭了。”
“你不也哭了。”秦怜芳有些挂不住,也揭着李月华的短。
“打鬼子,干革命,哪能不吃苦呢?”叫苗苗的女孩在旁插嘴道,她和孟有田是头一次见面,但好象很感兴趣地紧着打量,“孟大哥打鬼子,那还是豁出命了,咱们差得远了。”
话一说到这,其他人的目光便都移到孟有田身上,白俊婷伸出大拇指,说道:“孟大哥就是厉害,领着民兵就把鬼子打得够呛,听说还打死了一个鬼子大官。”
“是呀,那些战利品在镇上展览时,我们都去看了。”李月华说道:“还以为你也能来,后来都挺失望的。那个大勇,还有那个小全,肯定没有孟大哥说得生动、详细。”
“我们问了小全,听说紫鹃——那个,有病了,都挺难过的。”秦怜芳柔声细气地问道:“现在怎么样了,找过大夫看了吗?”
“好多了,这次俺来就是带她来看病的。”孟有田说道:“她怕人多,怕吵闹,就让她和俺娘找个清静地方等着,俺和阿秀买完东西就回去了。”
“孟大哥,军事分院正拿你写出来的资料当教材,你应该出来传授抗日经验,不应该被家里的一点小事所耽误。”苗苗似乎有些不满,望着孟有田说道:“国难当头之际,个人的私事,如恋爱,如孝悌,都可以不管,自要能有益于抗战,有益于国家,什么都应该放在一旁。”
孟有田微微皱了皱眉,道理听起来是崇高而伟大,但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别扭。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李月华停下了筷子,反驳道:“我不反对牺牲一点个人的利益,为国家,为民族多作些事情。但把什么都跟抗日和国家联系起来才有意义,不然就可有可无,都可以忽略,这也太过偏激。孟大哥腿脚不好,却不畏牺牲,勇敢地战斗,已经做得够好的了,又何必要让他抛下心爱的姑娘,变成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国难期间,男女间的关系应该是含泪相誓,各自珍重,为国效劳。男儿是兵,女子也是兵。夫不属于妻,妻不属于夫,他与她都属于国家。”苗苗不甘示弱,阐述着自己的观点,“设若国已不国,就是有情人成了眷属,也不过是一对会恋爱的亡国奴。”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秦怜芳正色替孟有田辩护,“难道抗战期间便人人都不结婚了,都不生孩子了,听说连军队中也有‘二五八团’的结婚标准呢!当然,在现在这种极其特殊的历史条件下,在对待婚恋的问题上,也不可能象在和平时期那样温文尔雅地玩味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孟大哥不是军人,又何必要苛责于他,追求个人幸福本就无可厚非嘛!”
“危急的现实没有给个人和作为个人幸福的爱情留下位置。”苗苗很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个人已经无足轻重,应该拿出一切,或者抛开所有束缚,去报效国家。我是这样想的,也准备去这样做,我的心,包括我的身体,将全部贡献给抗战卫国的伟大事业。试想,干革命是流血的事,讲恋爱是求幸福的事,怎么可以脚踩两只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