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卡多”嘴里叼着一条从鬼子大腿上撕下来的肉再次靠近了孟有田,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孟有田咬了咬嘴唇,无力地摆了摆手,要他亲手杀死自己养大的东西,他有些下不去手。
“米卡多”低低地嚎叫了一声,跑开几步,回头继续望着孟有田。
“你要我跟着你?”孟有田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
“米卡多”再次移动,然后再停,保持着刚才的距离,转头再看孟有田。
孟有田微微皱眉,犹豫了半晌,拉过骡子,翻身上去,跟着“米卡多”向远处奔去。
村西的野地里,几座荒坟在要落山的夕阳下显现出一种凄凉的红黄色。暮账愈伸愈黑,把坟墓中的阴气都密布起来。
“米卡多”在一个坟洞前停下了脚步,放下嘴里的人肉,向着孟有田发出呜呜的低鸣,听起来十分凄怆。
孟有田跳下骡子,手放在枪上,慢慢靠近。一条野狗的尸体横在洞口,身上是枪弹造成的伤口,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突然在野狗的尸体后面露了出来,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当孟有田怀着复杂的心情,带着“米卡多”及它的两个小崽子回到村子的时候,烙饼、炖肉已经做好,就等着他开饭了。但屋子里多出了一个人,有些孤独落寞地坐在角落,民兵们在闲聊,却没人答理他。
安猛?孟有田有些疑惑,一个去南山背报信儿的民兵赶忙凑到他耳旁,低声说道:“这家伙说是会摆弄鬼子的机关枪,俺们就带他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要是骗人,看俺们怎么收拾他。”
原来是这样。孟有田淡淡一笑,说道:“安大哥,咱们先吃饭,机关枪的事情吃完饭再说。来,你就坐俺旁边吧!”
安猛抬头看了孟有田一眼,也不说话,拄起拐杖来到临时拼起的桌子前,坐在了孟有田旁边,拿起张烙饼,大吃起来。
众人都皱起了眉头,李大怀的狗腿子神气什么,有人要张口训斥骂人。孟有田适时地轻轻摆了摆手,笑道:“来,大家开吃吧,这两天都累了,可也把咱村的鬼子都干掉了,今晚算是庆祝一下,多吃啊!”
这么一打岔,众人便忍了下来,大口吃喝,但不时地用眼睛白着安猛,以表示心中的不满。
“安大哥,看样子,你的腿好多了,两个拐变成一个了。”孟有田一边吃着饭,一边和蔼地开口问道。
“还好。”安猛惜字如金,只蹦出两个字,便用一块肉堵住了嘴。
别人露出不悦神色,孟有田却不以为意,继续问道:“安大哥,你在哪学会的用日本鬼子的机关枪,一般人别说用啦,就是看见的也不多呀!”
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安猛原来冷漠、孤傲的神情有所缓和,低沉地说道:“陈年旧事不想再提了,你小子有本事儿,能把村里的鬼子灭了,还抢了机关枪。俺也恨鬼子,厚着脸皮跑来,就是想尽点力,教会你们用机枪,俺就回去。”
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刨根问底儿,不管怎么样,找到了会用机枪的,算是个意外之喜吧!可这机枪该怎么布置,才能给鬼子狠狠来一下呢?会用和能打到目标,这可不是一码事。
吃过饭,孟有田拿了些残羹剩汤喂饱了那两只非狼非狗的小家伙,这两个小家伙还没断奶,可现在也只能暂时用肉汤来对付一下。孟有田希望它们身上狗的特性多一些,可别学“米卡多”,养都养不起,而且野性令人心悸。
回到屋里,孟有田让人拿来歪把子机枪和子丨弹丨,请安猛来教他们如何使用。
因为“歪把子”的结构布局都是以服从于使用步枪弹夹供弹这一陆军的要求出发的,因此其它一切布局问题都围绕装弹机甚至让位于装弹机。本来,日本陆军坚持采用步枪弹夹供弹的理念,是出于方便战斗使用的初衷。但全面地来看,则颇为牵强。
安猛射手右手握枪颈,左手打开装弹机压弹盖板,拿着五发弹夹装入装弹机(漏斗)中,并使弹夹与装弹机(漏斗)后沿对齐。一共装入六个弹夹,共三十发子丨弹丨后,扳回压弹盖板,算是完成了全部装弹动作。
“这是油壶,给枪弹涂油能保持机枪射击时更为可靠。”安猛拿着机枪旁边的油壶解说着,他又拉动了下枪栓,用肩抵住“鱼尾”形枪托,做出射击的动作,“注意两脚架的稳定,瞄准敌人,扣动板机就可以了。”
孟有田翻了翻眼睛,鬼子的歪把子还真是怪得可以,看是看会了,用起来还不知道咋样呢?自己手下这帮家伙,连步枪都射不准,何况是这种自动武器。
“安大哥,你先别急着走。”孟有田沉思了一下,说道:“俺想了个用机枪打鬼子的办法,一会儿你看行不行。”
安猛不置可否地放下了歪把子,坐下来默默地看着民兵们熟悉他刚才的一系列动作。目光闪烁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有田和强子安排好了村里村外的哨兵,两个人一个前半夜,一个后半夜,负责在李家高房上监视预警。民兵们则按照各自的小组,分别在四个有地道入口的房屋内休息过夜。
一切都安排妥当,众人纷纷散去,强子上房值岗,屋内只剩下了孟有田和安猛两个人。
“将歪把子机枪压满子丨弹丨,向着鬼子的行军纵队扫射,你能打中多少鬼子?”孟有田给安猛倒了碗水,笑着问道。
“没有防备的行军纵队?距离多远?”安猛反问道。
“大约四五十米吧,鬼子正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孟有田给出了准确的数据。
安猛沉吟了一下,说道:“三十发子丨弹丨呢,怎么也得打中十几个吧!”
“要是俺们这些人操纵机枪呢?”孟有田笑着问道。
安猛撇了撇嘴,轻轻摇头道:“那就不好说了。”
“那你敢不敢充当这个枪手,干掉他几个鬼子?”孟有田意味深长地盯着安猛的脸。
安猛垂下了眼睑,四五十米的距离,打完子丨弹丨还跑得了吗?自己腿伤还没全好,送命是肯定的事情。这样也好,心灰意冷地混了这好几年,能有这样一个英雄似的结局也不错,有脸去见长眠地下的袍泽了。
想到这里,安猛抬起头,淡淡地笑道:“你舍得那挺歪把子,俺也不在乎这条烂命,这个枪手俺当了。俺只求你一件事,帮着王翠跳出李家,给她找个能活下去的道道儿。”
“呵呵,俺还真舍不得这挺机枪,更舍不得你这条烂命。”孟有田如释重负地把身子向后靠了靠,笑道:“至于王翠,照顾她是你的事儿,俺不管。”
“你在试探我?”安猛皱起了眉头。
“不全是。”孟有田拿出纸笔,低头在上面划着,“还是得劳烦你去当枪手,不过可和你想的不一样。鬼子要打,咱还得没损伤,那才叫本事。”
田里的麦苗翠绿,似乎在阳光下微笑,衬托着路边的野花,鲜艳而幽静。
远处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打破了野地树林的宁静,两匹大洋马疾驰而来。两个鬼子骑手奋力地驱使马匹,以便让马跑得更快一些。长而走起来吃力的大道在他们面前展开,树木在眼前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