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面尽头的落日火红似血，斜斜的阳光从零碎的树荫间投了下来，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里照进电车，在老式的木头座椅上不断变幻着自己的形状。

李空寒也闭上了眼睛，放空心声，去听那些齿轮和轨道的咬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电车停在了神庙之前。

李空寒牵着顾小桑走下车，拉着她穿越树林。

他们走的是几十年前当地人用脚走出来的小路，路面用凹凸不平的石块拼成。

在下飞机的时候，顾小桑就换了一身衣服，她现在穿的是有高跟的鞋子，走在这样的道路上小心翼翼，因为害怕摔倒的关系，双手都搭在了李空寒肩上。

李空寒踢开那些疯长的野草，大刀阔斧的走在前面，仿佛一位披荆斩棘的勇士保护着公主。

终于到了道路的尽头，温暖且柔软的阳光照进了林子。他们沿着轨道来到山崖边，李空寒扶着顾小桑，让她登上一块突出悬崖的石头。

荷叶般的裙摆在山风中飞扬，女孩踩着高跟鞋自贴着悬崖安静地战栗，亭亭玉立的身段，就像一颗正在茁壮成长的小树。

李空寒双手按在顾小桑的肩膀上，说：“现在可以把手帕拿开了……”

当顾小桑解开手帕，夕阳如海潮般涌入她的视野。

巨大的日轮已经触及了海面，仿佛情人般温柔地亲吻。足足有上千万吨海水在她脚下缓缓地荡漾，潮水在黑色的山崖下碎成白色的水花，如勇敢的精灵在舞蹈。

风从东边吹来，数万公顷的森林也卷起了波浪，傍晚的树林远看也像是一片海，苍红色的大海，成千上万的树梢随风摇曳，组成层层叠叠的红玉波涛。

小城与小镇沿着视野中曲折的海岸线分布，李空寒给顾小桑一一地讲那些小镇的名字。

镇上的小学校已经人去楼空，寂静的操场上空无一人，秋千架在风中轻晃，有鸟落在上面。

悠扬的摩天轮在缓缓旋转，却没有载客，跟迪士尼乐园中的摩天轮相比，这里的摩天轮只能算是个迷你版，但它在夕阳中被放大了，磅礴的影子投在波澜起伏的树海上。

临海的轨道上，黄色的慢速列车轰隆隆地驶过无人的小站，白色的栏杆把小站围了起来，上面挂着李空寒看不懂的道路交通牌。

这样的小镇真的很好看，而将这一切都映在眸子里的女孩，更是可人。

记忆是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恍惚间，李空寒好像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在疑似幻觉的电视剧里看到的女孩，同样站在夕阳下，抱着画板向远去的男孩背影挥手道别。

米黄色的长裙在风中轻扬，将小腿紧绷的弧线勾勒出来，婀娜的身姿却在渐渐消失。

能够留在记忆中的东西，往往不是因为她有多美。

就像很多年后，你连那个女孩的样貌都忘记了，可偶然在人潮翻涌的街头忽然闻到她惯用的洗发水香味，你在惊悚中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只看见万千陌生人的背影。

你这才想起来，即使刚才和你擦肩而过的确实是那个女孩，即使你跟她面面相对，你也未必能认出她今天的样子。

顾小桑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默默地看着夕阳下静谧的海岸线，来回往复的大海和悠然旋转的摩天轮，李空寒忽然为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感到紧张。

在女孩的身上寻找另外一个女孩的影子，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

顾小桑轻轻地转过身来，将小本子举到李空寒面前，“我喜欢这样的世界。”

明明写着温柔和喜欢的话，顾小桑姣好的面庞却忽然难过了起来，这让李空寒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因为他看到在女孩的眼眶里有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她竟然是一副要哭泣的模样，而且绝对不是喜极而泣的那种！

“别……别哭啊！”李空寒完全慌了神，只好走上前去轻抚着女孩的背，说着不经过大脑的话语：“这么好的世界咱们应该高兴才对嘛，你一定是太高兴了对不对？一定是这样的……别哭别哭，只要有我在，以后带你去看更好看的风景和更美好的世界……”

女孩扭过头去，看着落日一点一点地从大地上收走阳光，苍红色的树海变成了沉重的红黑色，很快夜幕就会降临在这座小镇的上方，这是她看的最后一眼夕阳。

她的眼神清澈又瑰丽，李空寒甚至能从她的眼眸里清晰的看到落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都不说话，天色越来越暗，顾小桑的眼睛也越来越暗淡，仿佛一位将死之人。

“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世界……”

在太阳快要消失之前，顾小桑写给李空寒看。

李空寒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因为顾小桑脸上的难过已经随着落日消失了。

“但是这样的世界……我很快就要看不到了。”

顾小桑话语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难过，“我很快就要去到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漆黑一片，只有一个红色的星辰，在极光之中起落……”

女孩抱着半人高的hello？kitty，眼帘低垂，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猫，说着李空寒完全听不懂的话语。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这样的世界很快就要看不到了？

李空寒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给这个世界添麻烦了。”顾小桑又写，“如果我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不是！”沉默良久的李空寒忽然斩钉截铁的说道。

顾小桑楞了一下。

“不是！”李空寒仿佛强调般的重复这两个字。

女孩抬起头，对上了李空寒的眼睛。

李空寒歪着脑袋看着她，神色认真得好似硬质铅笔勾勒出来的肖像画，“别摆出一副世界之所以毁灭都是我的错的模样，就你那一点点模糊不清的记忆你哪来的勇气这么肯定？”

顾小桑显得有些局促，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说错或者做错了什么，但死兆星的确就是冲着她来的呀……

女孩窘迫得低下头去，抓着裙摆不知所措。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更加无法选择这个世界。但这不是我们放任自己在命运洪流之中颠沛流离的借口，这个世界，是可以守护的啊！”

李空寒严肃认真地发表着自己的中二言论，然后伸出手去摸了摸顾小桑的头顶，夕阳中那张认真听讲的小脸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我们说好了的，秋天还要来这里。”李空寒说，“世界不会毁灭，除非我死！”

这句嚣张到不可一世的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李空寒似乎听见了恶毒的冷笑声从背后传来，好似有人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朝着妄图对抗命运洪流的无知少年发出最讥讽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