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的意思,好像对朝廷有所不满啊?刘老爹听了心头就是一紧,又重新打量这两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客人,心道前些日子就有汉官在衙门口宣讲,说汉元交兵,北元鞑子必定会派密探、间谍过来打探消息,这两个家伙不尴不尬的,别是那啥间谍吧?
刘老爹立马留了心眼,不过想想这话也没什么好打探的,也就实话实说:“不瞒两位客官,在南城时候,咱们住的茅草棚子,睡的破草席子,那叫一个苦!北城这些鞑子、色目的达官贵人们跑了个一干二净,咱们二十多家邻居一块住进他府里,头顶青砖大瓦房,身下雕花红木床,哪儿有半点苦呢?而且官府还说,这些鞑子扔掉不要的房子,都是我大都百姓的血汗,战后就分给大家居住了,这不是好得很吗?”
两位客官相视一笑,青衫文士又故意摇摇头:“我不信!若真的这般好,如今兵荒马乱的,老丈何必急着出来做买卖赚这几个辛苦钱呢?若不是家徒四壁的苦人儿,断不至于这么拼命的。”
刘老爹闻言就急了,瞪着一双昏花的老眼,咋着喉咙道:“客官错了,咱哪儿是为了赚几文钱!鞑子动不动就屠城,不就是要叫咱们害怕他们吗,要是咱们就吓得缩在家里,该种田的不种田,该上工的不上工,该做买卖的不做买卖,这岂不是不用他打,咱们自己就吓倒了吗?”
刘老爹气鼓鼓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布满青筋的手往下一挥:“老子偏不让他如意,该上工上工,该做生意做生意,断断不能让鞑子笑话咱们汉人胆小!”
“公公,又在和别人吵架么?您老人家年纪大了,火大伤身呢!”儿媳妇禾姑带着小孙孙柱儿、搀扶着婆婆张大娘走出大院门,冲着两位客人福了一福:“客官,我公公年纪大了,若有什么冲撞的,还望包涵则个。”
“好个贤惠的儿媳妇!”那青衫文士笑着低声喝了一声彩,又冲着刘老爹一挑大拇哥:“好一颗义民的赤子之心!”
两人告辞离开,刘老爹自然听不见,那白白胖胖的富态客商,正低声对青衫文士道:“李司长,吾皇深仁厚泽,燕云百姓人心如铁。民心在汉,此战必捷!”
刘老爹人老眼花,张大娘却好许多,看着青衫文士的背影,她喃喃的道:“奇怪了,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人似的……”
岁月早就磨平了记忆的棱角,张大娘已记不得色目富商艾哈买提以还不上羊羔儿息为由,要割去街坊王三太的肉的事情了,那时候,正是这位青衫文士和当时的北元司天监正郭守敬联手,救了王三太的性命呵!
此时正巧有几名汉军士兵在街面上巡逻走过,见到这些军人,柱儿漆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停的摇着妈妈的手:“娘,娘,爹爹什么时候才回来呀?爹爹去打仗了吗?”
刘老爹无奈的苦笑,早些年,年幼的柱儿根本不能理解什么是生离死别,作为爷爷的他,也不忍心让他彻底断绝希望,只好告诉孙儿,爹娘都去了远方,将来终归会回来。
这样,柱儿就一直以为爹娘都还在人世呢,刘老爹只希望等他长大,自己慢慢明白。哪知道大汉帝国龙兴,光复了燕云,儿媳妇竟能“死而复生“,被汉官从色目富商的府邸解救出来。
但新问题又出现了:母亲既然回家,父亲在哪儿呢?
自幼失去父母之爱的柱儿,对父爱的渴望是如此强烈,甚至在重新得到母亲的爱之后,变得更加渴求……
汉军入城式上,孙儿错认了汉军军官,错把他当作父亲,可刘老爹绝不会把自己的儿子认错。
之后,那个汉军士兵再次出现就是前些天,全家人按照官府坚壁清野的命令,从没有城墙保护的南城搬家到城池坚固的北城,那位汉军军官又出现在视野中,还帮着推车、安置家当……
刘老爹虽然老眼昏花,但对人情世故却看得很清楚,他感觉到了儿媳妇在那名汉军军官面前的慌乱,也感觉到了孙儿对他的依恋……
可、可那毕竟不是我刘老头的亲儿子,不是你禾姑的结发之夫,也不是柱儿的亲生父亲啊!他是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的战斗英雄,听说书先生谈起过,那都啥“简在帝心”,“圣眷优隆”,只等着“五马黄堂、扶摇直上”了!
这些词儿,刘老爹一个都不懂得,但他知道这人不是个普普通通的角色,将来是要开府建衙,说不定还会封侯拜将的,就如戏文上薛仁贵、李卫公、韩世忠一流的大人物,哪儿能看上你个小门小户的姑娘,还是再嫁,还带着个拖油瓶呢?
刘老爹左思右想啊,就觉得那汉军军官,真愿意娶了禾姑,最多也就是让她做个妾,柱儿这可怜的孩子嘛,他是断断不可能要的。
难道让禾姑这实心眼的傻孩子去受大房的气,难道让柱儿这可怜的孩子刚刚有了母亲,转眼又失去?
不能,不能啊!
“公公,今天街坊邻居姑娘媳妇大婶大娘们约好了,纳的鞋底、绣的手绢、蜜的果脯送去城头营里劳军,”禾姑笑盈盈的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柱儿这孩子,也嚷着要去营里看看枪啊炮的,我就带他去走走啊!”
去营里劳军?刘老爹一听就警觉起来,脸也沉了下来:“兵荒马乱的,不要到处走,柱儿这么小,去看什么军营?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
禾姑闻言一怔,这不像公公的话呀!忽然想起了什么,怔忡了一下,脸红红的牵着柱儿进了院子,柱儿兀自叫着:“娘,去军营看大炮嘛,看大炮嘛!”
城墙下的军营,姜良材正带着士兵们巡逻,虽然这里远离主战场,仍然不能有丝毫松懈。
高高升起的系留热气球上,突然鸣枪示警,吊篮中的瞭望手放下了望远镜,拼命向地面打着旗语:
敌袭!
见到久违的大都城垣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一代天骄忽必烈的心头,几分唏嘘,几分感慨。
十六年前,刚刚登上蒙古大汗宝座的忽必烈,野心勃勃的想混一宇内,他让有帝王师之才的刘秉中负责营建苍天之主所居的“汗八里”,刘秉中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借助汉地的丰沛人力、财力,马可.波罗口中“犹如众神所居之奥林匹斯山,精美犹胜巴比伦空中花园”的辉煌之城,终于矗立在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上。
忽必烈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登上光天殿御座的情形,他身穿绡金织就的质孙服,一步一步登上权力的巅峰,他的身后,怯薛亲卫按刀侍立,他的面前,蒙汉色目群臣匍匐。
蒙古大汗、大元皇帝,前者让忽必烈将上帝之鞭的柄牢牢握于掌中,后者则是传承四千年的中央天朝之正朔,完美的双重权力之巅呵,全世界任何苏丹、国王、皇帝和教宗都无法望其项背!
数十万人组成的“站赤”驿站,飞马将他的命令传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人敢于违抗;他拥有强大的军队,那支军队被欧洲人惊恐的称作“上帝之鞭”,所有已知世界的任何武力,都无法与它相提并论!
那时候的忽必烈雄心万丈,他治下帝国的疆域,超越了史上的一切伟大帝国,巴比伦、亚述、埃及、赫梯、波斯、马其顿、罗马,从古到今人类史上任何已知的帝国都无法与它比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