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过江龙雷老虎这样的人,自然心甘情愿投的到汉军中,那些想趁着乱世浑水摸鱼的家伙,则发现忽然之间士兵们都不听自己的话了,一个个不是跑去做工,就是到琉球种田,根本没人愿意陪着你闹,于是只好到总督府领一笔钱,各自回家了事。
对于后者,除了在报纸上由文天祥等儒门大师宣传琉球制度的优越性,还把《四书新解》和《五经新编》运到闽广,以低廉的价格对外销售。
宋版书质地之细致,版式之精美,为中华文化之一绝,但同时,它的价格也就高不可攀,一般的穷书生根本买不起。楚风新儒学的著作,印刷质量不输于宋版书,而价格低到五分之一,自然人人争抢。
此时,楚风宣布三个月后在漳州举办科举考试,许天下读书人不拘出身、性别一律应试,考后称秀才,入大汉政学院、军学院、商学院、科学院、法学院学习,三年后毕业考试,按平时表现和考试成绩,授予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三等,进士及第进中央各部司,进士出身到地方任职,同进士出身到南洋总督或佐渡提督府中做幕僚,或三年或五年,积功劳任官。
这个办法一经公布,刊载着消息的报纸随着商人的脚步传遍天下,闽广之地,不,南中国,不,是长江上下、黄河南北的整个中国都沸腾了。
杭州西湖边,一个青衫落拓的汉子,喝得烂醉,他是大都汉人,本是金国子民,金亡后,蒙元对汉人更加残虐,无奈下他不屑仕进,借着嘲弄风月、流连光景,到梨园戏班中做个尘世陶渊明,一路南行,到了故宋行在杭州。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错看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读着新写的剧本《窦娥冤》,他眼睛里泪水直打滚,“大元朝新附国,亡宋家旧华夷”,这青天白日的,成了个甚么世界!
有人拿着张报纸摇头晃脑的念道:“伪汉窃据闽广,于漳州开科取士……”
什么?落拓汉子抢过报纸扫了一眼,拍着栏杆哈哈大笑道:“我关汉卿尚不知,这天下读书的汉人,还有个应考的地方?且去,且去,莫误了辰光!”
风景秀丽的扬州瘦西湖畔,色目人马里哈乘着马车急匆匆的前往拜访那位会四元算术的朱世杰。他好不容易才解出了那个复杂的算式,只觉得朱先生的算学实在精微神妙,值得大大的请教一番。
人去屋空,房主老妪只晓得朱先生南下了,到底去了哪儿,却是不知就里……
不仅关汉卿、朱世杰,更有那表面上驳斥新政以沽直买名的人,暗地里买了《四书新解》、《五经新编》,每日里细细研读,背得滚瓜烂熟,以求在未来的考试中取得好成绩。
天下英杰,如过江之鲫,争赴漳州。
鸭绿江边,马可.波罗和乃颜王爷把酒言欢的时候,万里之外的汉水,同样滔滔浪涌,水涌山叠、水涌山叠,流不尽百年英雄血。
靖康难后,岳飞攻克伪齐刘豫的襄阳城,并从汉水、长江流域一次次的出兵北伐,直到朱仙镇的十二道金牌;韩侂胄的开禧北伐,中路军渡过汉江进逼蔡州,可惜西湖的暖风吹去了君臣的勇略,江汉男儿喋血沙场;及至宋末,夹汉江而立的襄阳、樊城,又成为了抵抗蒙元铁骑的最前线……一百多年来,华夏、女真、蒙古,乃至契丹、党项、高丽、波斯,各族男儿在汉江两岸、襄樊城下流尽了鲜血。
襄阳、樊城,合称襄樊,汉江中有浮桥联通两城,攻襄阳则樊城来救,攻樊城则襄阳来救,若两地齐攻,进攻者必须分兵于大江南北两岸,有被分而击破的危险。襄樊是隔江而望的双生子、守卫江南的哼哈二将。
激烈的抵抗,延续了七年,一直到持续到咸淳九年(1273年)。当年正月,蒙元采取了张弘范决断襄、樊水上联系的策略,派军攻断浮桥,使襄樊之间的交通隔断,又用色目人阿老瓦丁、亦思马因的回回炮轰击城墙,终于击破樊城,守将范天顺自杀殉国,知襄阳、京西安抚副使吕文焕开城投降。
“那还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汉江中流的乌蓬船上,张弘范长叹一声。六年前,以计破襄樊的他,志得意满之际写下了一首鹧鸪天:铁甲珊珊渡汉江,南蛮犹自不归降。东西势列千层厚,南北军屯百万长。弓扣月,剑磨霜,征鞍遥日下襄阳。鬼门今日功劳了,好去临江醉一场。
“嘿,南蛮犹自不归降”,南蛮,南蛮!张弘范捏着张南方琉球出的报纸,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害怕,平生四十年来,就算在鄂州面对强悍的堂兄、大宋朝最杰出的马步军将领张世杰,就算在鼓鸣山极度不利的情况下,他都没有一丝动摇,可现在,他第一次害怕了。
张珪凑过去,想看看是什么能让永不言败的父亲如此失态,咦,又是那个南蛮伪皇帝楚风的《民族论》,长篇累牍的刊载着。
元朝统治粗疏,以钢刀强弓治天下,也许是受限于蒙古贵族的文化水平,终元一朝无文字狱之说,比起数百年后那个大兴文字狱的所谓满洲盛世,却是光明磊落了几分——甚至有蒙古族、色目人汉化之后写的诗词,通篇“胡尘”、“胡虏”、“腥膻”的字眼,却也好笑。故而,大汉国家报能随着商队遍行天下,并无官府查抄。
张珪之前也看过这份新奇的报纸,《民族论》似乎是连载了好久的呀!他挪到父亲身后,细细一看,却是对父亲那首鹧鸪天的评论:
我汉人,一传炎黄而华夏,秦汉一统,华夏归汉。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一国一朝传数十数百年,而民族之传承越数千年矣……
天下有夷夏之别,华夏夷狄则夷狄之,夷狄华夏则华夏之……
忠,有忠于民族者,有忠于一家一姓一人者,高宗十二金牌号令班师,若岳帅对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则岳帅为忠,为奸?
夫“迎还二圣”,则高宗如何自处?为此,秦桧媾和金人,是忠于高宗者,亦叛于民族者……
霍去病封狼居胥,弱冠而名垂千古;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儿皇帝为天下笑。今张弘范称同胞同族为“南蛮”,则其祖宗是汉人耶,是蒙古鞑虏铁木真耶?
元和姓纂曾言,黄帝第五子清阳生辉,为弓正,观弧星始制弓矢,主祀弧星,因姓张氏。鸿范本黄帝苗裔、堂堂汉人,而助鞑虏、屠同族,千载之下,数典忘祖者,以此为甚!
鸿范之余,尚有李恒认贼作父、留梦炎趋炎附势、范文虎为虎作伥,若辈或为汉家子,或为党项奴,父母兄弟同族同胞之血仇未报,却甘为鞑虏鹰犬。窃闻虎豹尚不食其同类,则诸人之行径,实为禽兽不如……
每看一行字,张珪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知道,父亲饱读诗书,每每自勉以忠义事君王,要做个大元朝的开国功臣,甚至以古之名臣魏征、李靖自诩,常常犯言直谏。他一辈子奋斗的目标,就是在大元朝的凌烟阁上画影图形、名传后世,还亲口说过要在崖山灭宋后勒石纪功:张弘范灭宋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