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眼睛贪婪的盯着掌柜手上的银船钱,上前一步,劈手夺了过去,“哈,老不死的,这是什么?这个月该交三两银子,还差二两,识相的快点拿来!莫逼洪太爷动手!”
原来他姓洪,本名早就没人记得了,平生靠做喇子诈唬良善为生,只因为下巴大黑痣上长着几根黑毛,在漳州鼠窃狗偷之辈中名号是响当当的“一撮毛”。
刚到手的银币,还没捂热就被抢走了,掌柜的一张苦瓜脸拉得老长,可一撮毛是漳州南城一霸,外地人怎么惹得起他?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着笑脸敬上茶水:“洪大哥,咱们小店小本经营,每月三两银子,就是把老汉榨干了熬油也熬不出来啊!还请洪大哥略松松手,把常例钱降到一两罢!”
“放屁!放屁!老子辛辛苦苦的保护你们,还敢不识趣?”一撮毛眼睛瞪得老大,下巴上的黑毛一翘一翘的。
几个小泼皮帮腔道:“洪大哥每月只要三两,不过每天一个铜船钱罢了,西关那边的张二爷,每月是收的六两银子哩。比起来,咱们洪大哥真正算是克己的了!”
“洪大哥体恤百姓、爱民如子,才留你一碗饱饭吃,老东西,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泼皮们撸袖子、捏拳头,把掌柜吓得想往柜台底下缩。
陈淑桢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语带双关的道:“天尊啊天尊,爱民如子、体恤百姓八个字,尧舜禹汤才配得上,由你受用嘛,略略还差不多,怎的一个泼皮破落户,也敢拿这八个字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撮毛进门眼睛就盯在那银船钱上面,根本就没注意店里的客人,此时回头一看陈淑桢美艳不可方物,他身子都酥了半边,听这位美女口音像北边泉州、蒲田一带的外地人,他顿时生个坏心,流着口水唱个肥喏:“小娘子哪里人呐?到漳州,是会情哥哥,还是往楼里唱小曲的?今日识得洪哥,是你的造化,漳州地面上,洪哥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一位威震海东十余蕃国的大汉皇帝,一位手握雄兵、上马治军下马抚民的闽广总督,他个混混竟要替你“摆平”事情!陈淑桢马上征战,好几年没这么开心了,掩着口吃吃笑道:“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等我想想看……天下间这等事虽然不多,倒还剩得有两三样,若是你替我办了,便任你如何罢。”
楚风差点没把肚子笑破,这位女将军倒有心肠戏耍,看来是战事停了,闲着逗趣玩。
一撮毛却当了真,只是看个穿青衫的小白脸不顺眼,也不知道是美人的兄弟还是私奔的小情郎,便拍着毛乎乎的胸口,大包大揽的道:“小娘子只管说,俺洪大哥决不是那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说出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凭你是要金银彩缎、是要教训哪个不长眼的,俺立马办到!”
小兄弟们色迷迷的看着“未来大嫂”,心说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这牛粪偏偏是自己大哥,只好忍忍火气,待大哥到手了,不知道分不分点汤脚给我们?
陈淑桢笑盈盈的,扳着手指装傻装天真:“第一嘛,最简单,北伐中原,驱逐蒙元出大都,取那虏酋忽必烈的人头。第二条要繁难些,是要天下百姓人人饱暖,再无饥寒之苦。第三条就更难,万国来朝,扬中华国威于异域,使四夷伏首称臣。就这三条,你可能替我做到?”
一撮毛盯着陈淑桢看,脸上笑眯眯的,半天没回过神,直到泼皮们捅了他一下,才傻笑着问:“她说的什么?”
“一要驱除蒙元,二要天下饱暖,三要万国来朝。”那小弟怯怯的道:“大哥,我看她是消遣咱们!”
一撮毛的笑容就僵住了,这几条千古圣君的作为,哪儿是小混混头子能做到的?他还不死心,挤出笑来:“小娘子是说笑的罢?这几条,便是神仙佛祖也难办到!小娘子还是说几个实在的,洪哥说到做到绝不含糊。”
楚风却在一边默算,这几条且不说能不能做到,倒是和自己努力的方向,没有丝毫偏差哩。
陈淑桢开心的尽够了,呆久了就觉着那些人看自己的目光色迷迷的叫人恶心,心说和他纠缠没的失了身份,出去叫漳州府收拾他们罢!便没好气的道:“没说错,便是这几条呢。你做不到,我可走了。”
“别走!”一撮毛拦在门口:“这几条天下间就没人能做到,小娘子消遣洪某?”
怎么没人能办到?陈淑桢将两个泥娃娃交给楚风抱着,自己弯下身细细的收拾那打碎的“天尊”,撕下多余的裙摆,把瓷片包起来提在手上,一切妥当才冲着一撮毛道:“便是消遣你,又当如何?”
一撮毛心头火起,就要动手抢人,一眼瞧见陈淑桢腰间剑柄,心头一动:这小娘皮莫不是练家子罢?怪道这么有恃无恐的!
“你等着!”他撂下句狠话,带着小泼皮一溜烟的走了。
掌柜哭丧着脸,“二位,赶紧走吧,小店是等着完蛋了,您二位保得性命要紧。”
放他走,就是让他搬救兵,顺藤摸瓜查查这家伙,有什么保护伞给他一锅端完!楚风和陈淑桢交换个眼色,干脆坐到椅子上,自斟自饮,悠闲自在的喝起茶来。
掌柜的思前想后,大概是两位年轻人的镇定,给了他安全感,从最初的慌乱中平息下来,嚷嚷着要去报官,可官府要是管用,一撮毛何以能横行南城数年之久?
“掌柜,请你拿这个东西去漳州府,叫陈大举过来,自然平安无事。”陈淑桢从腰间解下一个核桃。
掌柜接在手上,只觉得往下一沉,才知道是生铁铸的,惊问道:“姑娘与陈知府有亲?”
“你只管拿去,”陈淑桢低着头摆弄碎瓷片,饶有兴致的想重新拼成个“楚风”,把旁边的正主看得一阵郁闷。
故宋的经略大使,新汉的闽广总督,何等身份,难道还亲自动手和街头混混打架?现在值得她亲自动手的,也就唆都这个层级的对手了。
老掌柜毕恭毕敬的捧着铁核桃,笑眯眯的往府衙去了,这位天仙也似的姑娘,是知府大人的妹子、侄女还是小妾?且不管许多,反正能压住一撮毛,保得小店平安就行!最好啊,能让那家伙收敛些,今后不再收这么多的平安钱,从三两降到一两,那就阿弥陀佛了!
老头子走了没一会儿,一撮毛领着大队人马来了,二十多个混混拿着木棍、铁尺,咋咋呼呼的叫嚣:“谁敢和咱们洪大哥作对?还容你翻了天!”
“小娘皮,乖乖跟着走一趟吧!”一撮毛得意洋洋的掂量着手上铁尺,心说就算这小娘皮真有几分本事,总打不过二十多个弟兄,嘿嘿,会点功夫就想在漳州城横着走?做梦吧!
又用淫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美人儿,嗯,烈性子的桃花马,我爱骑!
“腿在我身上,非亲非故的,为什么要跟你走呢?”陈淑桢浑若无事,楚风也不搭腔,见她拼得有趣,也帮着拿碎瓷片拼自己的塑像。
“因为我兄弟多!你打不过,就得跟洪哥回去,哈哈!”一撮毛淫笑着,下巴上带毛的黑痣,随着笑声抖来抖去。
陈淑桢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把拼了一半的碎瓷片扫到布幅里包起,“要玩人多欺负人少?你且看看外边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