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贵,三十贯。”
“啊,这么贵?”
那伙计立刻指着戒指道:“客官,这戒指托子是十足赤金,单托子便值五贯钱;上面的红宝石,是天竺产的,实价二十五贯。小店真真算要刻己的了,三十贯卖出一文都不得赚。”
农夫扳着手指头,自言自语的算:“俺和俺小子,春天开了四十亩田,刨去种子,净收七十五石粮食,夏收后粮价跌到两贯,卖出去还要十税一,到手一百三十五贯。俺小子娶媳妇,办酒席、彩礼、绸缎表里样样都要花钱……”
楚风在旁边听得明白,心下暗叹谁说中国古代粮食产量低?江南单季两石,一年双季水稻接近四石,一个农夫的极限耕作面积是三十亩,刨去种子年净产量在百石左右。普通人全年消耗粮食,包括被饲养业转化为肉蛋食品的粮食,一年六石也尽够了,则一个种植水稻的农夫就能供养十六个人。
故而江南从宋开始,就是全中国的粮仓,苏常熟,天下足。只不过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土地兼并地租高涨,加上耕地面积有限,才使得农民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琉球土地归农民私有,没有地主收地租,单这一条就让农民收入翻一番。
“喂,大兄弟,您看这戒指划得来不?”农夫朝走神的楚风叫了一声,这店中并没有其他人,他拿不定主意,就问问旁人的意见。
伙计、掌柜就捏着把汗,生怕楚风说不好,把生意打掉了。伙计更是站在农夫背后,挤眉弄眼、打躬作揖,求楚风替他说好话。
楚风笑笑:“这戒指,三十贯倒是不贵。”
“哦,”农夫拿着戒指,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觉得太贵,挑了个赤金的,五贯钱。他肩上扛着个老大的钱褡子,取下来,拿出五贯钱给伙计,伙计一五一十的数起来。
至此,楚风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进店伙计推三阻四,对这农夫倒礼敬有加:这时候,铜钱是基本货币,人们出门买东西,只要金额大点,就得气喘吁吁的扛上一大堆钱。虽然金银也具备货币功能,但主要是富商大贾使用,自己三人穿着粗布衣服,显然不是用金银的人,背上又没背钱褡子,金店伙计自然认为你是白看不买闹着好玩。
每贯钱七百七十文,五贯便是三千八百五十文,伙计足足数了一刻钟才算清楚。农夫拿了戒指出门,临走突然想起什么,抓着脑袋问楚风:“夏收前米价四贯,一收割就跌到两贯,我家里粮食大多留着呢,敢问客官,这米价将来是要涨,还是要跌呢?”
楚风笑道:“老哥回去就卖了吧,粮价还要跌呢。”
北宋年间,一石米价多在三百到六百文,南宋中期一般年份也在一贯左右,四贯是战乱时期的非常价格,琉球的一季稻收上来,米价就降到两贯,第二季稻收割后还得降价,大约会回到一贯左右。
现在工人士兵平均月薪在十贯左右,工人有年终奖,士兵出外作战有津贴、吃军队伙食免费、打胜有奖金,算下来工人年收入一百三四十贯,士兵一百七八十贯。假如粮价一直在四贯,一个农夫一年百石粮,扣了税也有三百六十贯,鬼才来做工、当兵!
粮价回落到一贯左右,农民收入在百贯左右,这样才能形成合理的薪酬体系:流血卖命的兵略多于工作安全的工人,知识技能较高的工人又略多于田间耕作的农民,琉球农民的收入,又比江南的农家高上三五倍。
敏儿把整盒子里几十件金饰细细看了一遍,终于挑了件小小的金钗,她把头发一挽,松松的做个发髻,插上了金钗:“楚哥哥,这样好看不?”
楚风眼前一亮,一年半时间,当年的小胖猫长成了大姑娘,略带稚气的发辫解开,就那么松松的一挽,就带上了青春少女特有的风韵,好像那枝头青青的苹果刚挂上红,酸酸甜甜、脆生生的。
可惜总有人煞风景。这伙人挑了半天也不知买还是不买,伙计不耐烦的叫道:“客官,这金钗实价二十八贯,一文不得让的。”
楚风微一皱眉,待要往怀中摸钱,才想起自己身上从来不带钱的,呃~
见客人迟疑,伙计阴阳怪气的说:“忘带钱了?被喇子讹了?遭偷儿摸了?客官,充大头不是这般的。”
“爷,我这有钱。”法华从怀中摸出一锭大银,他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军饷半文也花不出去,前天刚把几十贯钱换作了这锭大银。
“算我借你的。”楚风接过银子丢给伙计。
伙计一喜,这金钗用金不过五钱,加上手工也才值二十二贯,二十八贯卖出,足有六贯的毛利。对楚风的态度就云泥之别了,点头哈腰,唯恐有半分不恭敬。
楚风和他打趣:“不过生意买卖,老兄何以前倨而后恭?”
“客官,他是狗眼看人低,您别和他计较,来来来,这边还有波斯的猫儿眼、大食的金刚钻。”掌柜朝伙计狠狠一瞪眼,吓得他支溜一下缩回柜台后面,低头算帐。
先称称银子,正好十两重,二十八贯合七两银子,该补三两。他拿出银凿子,往大银上凿下,敲敲打打切下来一块,称一称,切少了点,又切了称,却切得略多。伙计无奈,开了钱柜子,取出几十文铜钱补给法华。
几块散碎银子,四五十文铜钱,零零碎碎的包了一个小纸包,看上去就麻烦。楚风点点头,看来,币制改革应该推行了……
现在走到琉球的大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认识楚风了。最初的三千匠户对他比较熟悉,这批人现在要么在军中做各级军官,要么在政府任职,当然更多成为了各大工场的技术骨干,平日里忙得很呢,旬日休息也忙着学算术学工艺学写公文,为了好前程拼命读书,没几个会有闲工夫到街上逛。
接近五万的人口,有九成以上从来没见过楚风,这样他才能自由自在的走上街,否则,不鸣锣开道再打上两块“肃静”“回避”,定会被当成稀有动物围观的。
这熙熙攘攘的人群,这繁华热闹的商业,几个月过去,琉球市面更加繁荣了。楚风欣喜的东看西看,这些,都是他一手建设起来的呀!
敏儿把金钗插到发髻上,就舍不得取下来了,这是楚哥哥送的第一件礼物呢,单纯的小丫头,把它当作了定情信物一般的看待。她也随着楚风的目光,楚哥哥看到哪儿,她也就看到哪儿,还指指点点的给外出两个多月的楚风解说,哪儿是茶坊,哪儿是新开的天竺珍玩店,店中还有眼睛灰蓝的胡姬……
但在旁人眼里,两个年轻人东指指西点点看哪儿都好奇,显然是从乡下迁到琉球的泥腿子,那女子容貌姣好还带着稚气,一身粗布衣服,头上还黄澄澄的戴着个金钗,怕是刚卖了粮食,小情人上赶着买来献宝的吧?
扑的一声轻响,楚风脚下掉了个绣花荷包,分明看着是前面一个壮汉身上掉下来的,敏儿就叫:“叔,你掉东西了!”
大胡子聋子似的,只管朝前走,敏儿放大声音叫喊,那人却像有鬼在追,走得更快了,在人堆里几转几不转,连影儿都看不见了。
敏儿好奇的把那荷包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十来个铜钱,三四钱碎银子,楚风眉头微皱,看着这一幕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