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相册的最后几张照片中的林芷寒,整个人消瘦而苍白,所有的光彩和美丽似乎都不复存在,目光也呆滞而空洞,那时的林芷寒应该已经完全被抑郁和躁狂所控制,夏天看了下照片下标注的日期,与她重新开始写日记的日期大致相符合,当时她日记的文字里透露出郁闷和消极,偶尔还有寻死的念头,似乎整个人都陷入了混乱和癫狂的状态。
夏天看了一眼顾慕北,顾慕北的表情悲伤而又痛苦,他应该也从这本相册里看出了林芷寒病情发展的脉络,他隔着岁月眼睁睁看着林芷寒从一个快乐幸福的小妇人,慢慢地滑进了产后精神病的泥沼,他自己却正是母亲生病的导火索和根源,这是一种何等深重的痛苦。
“我母亲如果选择不生我,是不是就不会得精神分裂症?”顾慕北痛苦地问夏天。
夏天看着顾慕北,在这巨大的无法消解的痛苦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但作为一个心理潜伏师,她只能选择说出真相:“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事实是你母亲知道自己有可能患上精神分裂症,但她仍然决定生下你,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你的意思是,当她决定生下我时,所有的悲剧就已经注定了,她和我,都是无法改变的?”顾慕北追问夏天。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所有的结果在你母亲做出选择的一刻就已经决定了,当然,并不是说在这个过程中没有进行干预的机会,实际上是有很多的机会进行干预的,但所有的参与者都身处其中,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夏天尽可能表达得准确一些。
“你是说因为时我父亲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所以才导致了我母亲病发?”顾慕北听出夏天话里的意思。
“当时连医学界对产后精神病都没有明确的认识,何况你父亲不是医生,他更不可能做出准备的判断,我们现在能对你母亲的病情进行分析,是基于医学界后来对产后精神病的认识,所以你母亲的病发,不能全归咎于你父亲身上。”夏天耐心地跟顾慕北进行说明。
“你说得太专业太抽象了,你就跟我说,我母亲病发我父亲到底有没有责任?”顾慕北直接问夏天。
夏天只得尽量用更通俗地话跟顾慕北解释:“你父亲作为你母亲的丈夫,他当然是有责任的,但他的责任至多是照顾不周,和对你母亲病情不够了解……”
“夏天,看来你平时没少研究精神病学啊,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听到端木晨的声音,夏天马上停了嘴,精神病学是端木晨的专业领域,她可不敢班门弄斧。
端木晨本来就在他房间里看专业书籍,顾慕北回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后来隐约听到二人说话的声音,他就决定下楼看看,发现二人正在专心谈论林芷寒的病情,他站在楼梯上听了半天,见二人争论的十分激烈,于是决定加入谈话。
端木晨走到顾慕北和夏天面前,伸手拿过顾慕北手中的相册,随意地翻动起来,端木晨翻完第一本相册,合上后递回给顾慕北:“这是溺水事件前你和你母亲的所有合影?”
这本相册应该是被顾楚天房间刻意隐藏起来了,顾慕北此前从未看见过,他冲着端木晨点点头:“应该是的。”
“你以有也没有见过这本相册吧?”端木晨已经从顾慕北的表情中看出端倪,顾慕北如果此前见过,应该不会如此惊讶和意外。
顾慕北证实了端木晨的猜想:“我确实没有见过,今天我父亲才把这本相册给你。”
“关于你母亲的病,我是这么认为的。”端木晨说完却停住嘴。
顾慕北将手中的相册放下,专注地看着端木晨:“端木医生,您说吧。”
“顾董事,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母亲有家族精神病史,所以说你母亲得精神分裂症的机率是比一般人高的,但精神分裂症的发病机制十分复杂,是多种诱因才最终导致你母亲精神分裂症发作,我们不能简单地把你母亲的发病归结于你父亲的照顾不周,或是任何一个其他的因素。”端木晨继续跟顾慕北讲述。
相比夏天,端木晨讲得更专业,但也更透彻,顾慕北有些明白了:“你是说,我父亲有责任,但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对,从你母亲的情况来看,她应该是你快三岁时,也就是1995年前后发病的,那个时候,别说国内了,国外的医学界对产后精神病都没有明确的认识,甚至连这个说法都没有提出来,你父亲作为一个商人,更不可能了解到产后精神病这一概念。”端木晨的讲解清晰又有条理,时间线也梳理得十分准确。
顾慕北连连点头,端木晨于是继续分析:“在你母亲生病后,你父亲原本是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照顾好你母亲和你的,但后来他工作太忙,他意识到根本无法兼顾工作的同时,照顾好你们母子,于是就找来了米妈帮忙,但是后来发生了溺水事件,为了保护你,他决定不让你妈和你在一起,于是将你妈送到了滨海市疗养院。”
顾慕北几乎听呆了,顾楚天之前虽然跟他讲了他母亲的事,却未将来龙去脉讲得如此清楚,倒是端木晨这个局外人,仅凭分析把经过讲得如此清楚明了,端木晨知道此时的顾慕北已经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这些不过是信手拈来而已,端木晨稍作停顿之后继续讲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父亲应该是遇到他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不然以他的处事风格,他应该会继续隐瞒你母亲尚在人世的事情。”
顾慕北惊得目瞪口呆,端木晨忍不住笑了:“顾董事,你不用这么惊讶,对于研究心理学的人来说,这都是些基本功而已,不信你问问夏天,她是不是早就分析出了你的所有过往,你就告诉我,我猜得到底对不对?”
顾慕北先是看了看夏天,而后转头看向端木晨:“你猜得完全正确,我父亲确实遇到了他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了。”
顾慕北的话顿时引起了端木晨和夏天两人的注意,两个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顾慕北,顾慕北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我父亲得了肝癌晚期,医生说他最长可以再活一年。”
端木晨恍然大悟,如此一来,他所有的猜想都能解释得通了,最重要的是,他百分百确定,委托案的委托人定是顾楚天无疑,他原本应该只是委托夏天来告诉顾慕北他母亲尚在人世的消息,但令他意外的是,因为夏天超常的共情和沟通能力,她迅速得到了顾慕北的信任,甚至成为了顾慕北最信任的人之一,于是他选择延长委托案,让夏天继续留在顾慕北身边。
端木晨能猜到的事,作为当事人的夏天自然更清楚,她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想,39号委托案的委托人肯定是顾楚天无疑了,她明白顾楚天之前为何会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时间,但夏天不明白的是,顾楚天原本只想假借她之口传达给顾慕北他母亲尚在人世的消息,为何现在目标已经达成,顾楚天却迟迟没有让钟离下达让她撤离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