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平的判断没有错,当他们走到三河供销合作社的时候,一条很长的队伍从门店里面一直排到大街上,路本来就跟狭窄,歪七扭八的队伍占去了半个路面。马主任带着两个营业员正站在队伍旁边维持秩序。
马主任一眼就看到了翟所长:“翟所长,忙着啦?”
“马主任,排这么长的队伍,这是在买什么紧俏商品呢?”
“刚到了一批肥皂。”
买到肥皂的人从门店里面走出来,脸上挂着微笑,头上热气直冒。
欧阳平注意到,在门店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上面写着:“刚到一批肥皂,请大家排队购买,没人限购两条。当时,所有商品都是凭票供应的,有时候还会缺货,货源跟不上,就采取限量供应的办法。这种事情经常发生,除了粮食以外,很多东西常常断供。
在排队的人群中,有的人手上捏着钱和票,票就是肥皂票。人们或交头接耳,或探头翘首,好不热闹。
马主任和欧阳平见过两次面,都不曾和欧阳平搭过话,欧阳平和马主任确实不曾有过接触,但要说马主任不认识欧阳平,或者不知道欧阳平,这不大可能。
欧阳平和同志们出现在门头村,并且住在周队长家里,一看就知道是为阎高山的失踪案去的,作为阎高山的乡亲,打听一下案子的事情,或者适当地表示一下关心,也是人之常情,可两次擦肩而过,马主任只和翟所长打招呼,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马主任可不是一个乡野村夫,他是一个见过世面,有头有脸的人物,其所作所为,确实有点匪夷所思。
当然,欧阳平也没有多看马主任一眼,马主任应该是一个非常机敏的人,特别的注意恐怕会引起他的警觉。
“马主任,你忙。”
“翟所长,同志们好走。”
诸位听见了吧!“同志们”应该包括欧阳平一行在内。“同志们”这个词早就有了,但真正流行是在文丨革丨时期。
马主任站在门店前面的台阶上,望着同志们的背影混入来往的人群中。
“吃过中饭以后,欧阳平一行到逍遥堂泡澡,小曹留在了公丨安丨局。
几个男人走出公丨安丨局大门的时候,小曹已经坐在了传达室里面。
洗一把澡是非常必要的,欧阳平在三号天坑和一号天坑里面呆了一个多小时,又被蛇吓出了两身冷汗,身上有一股浓烈的汗臭味;衣服上全是草药味,也该换换了——至少要换一下内衣吧!五月五号夜里,水队长他们执行任务,非常疲劳,洗一把澡,放松一下身心,养精蓄锐,今天晚上还有任务。
同志们在池子里面泡到一点半钟的时候,一个人推门而入,欧阳平抬头一看,进来的人是陈局长。
陈局长腾出空来,准备到门头村去,路过东门镇的时候,顺便到公丨安丨局看看。于是,他就到逍遥堂来了。
一个小时以后,门卫陈师傅出现在浴室的门口:“欧阳科长,小曹让我来喊你们,阿宝来了。”
几个人穿好衣服,匆匆忙忙地离开了逍遥堂。
小曹和阿宝正在欧阳平的办公室等候。阿宝的右肩上背着一个书包。
“阿宝,我估计你会提前回校,没有想到这么快。”
“我跟我娘说,回学校出黑板报。”
欧阳平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递给陈局长。
“阿宝,你快说。”
“叔叔,这个铜环是我爹货郎担上的一样东西。”
“周队长和门会计也认出来了,你快说说,你怎么会有这个铜环?”
“今天早上,我帮我娘挖韭菜地,我娘想将韭菜重新换茬,我和阿娇在挖地的时候,挖到了这个铜环。”
“阿宝,你想说什么?”
“这个铜环是我爹货郎担上的东西。”
“你爹失踪的时候,你才六岁,怎么会记得货郎担上的东西?”
“小时候,只要我爹在家,或者一回来,我和妹妹就在货郎担上找东西吃,我爹的货郎担上有十几个小匣子,匣子里面放着一些东西,这些东西里面有一些吃食,我会经常抽出这些匣子,每一个匣子上都有一个这样的铜环。”
同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小小的铜环的背后大有文章,在这个铜环的身上,可能暗含这“4.17”案的玄机。
“阿宝,这个铜环怎么会出现在菜地里面的呢?”陈局长道。
“叔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铜环上的土是黑颜色的。”阿宝望着欧阳平道。
“不错,我们注意到了,好像还有一点灰之类的东西。陈局长,您仔细看看——”欧阳平将纸连同铜环挪到陈局长的面前。
陈局长用手指在纸上搓了搓土灰:“不错,田二秀家的菜地一定是下了不少烧锅灰,只有下过烧锅灰的土才会有这种颜色。”
“叔叔说的没错,我们家烧锅的灰全下在菜地里了。”
还需要阿宝继续往下说吗?连阿宝都悟出一点东西来了,事关重大啊!这就是阿宝早上匆匆忙忙跑到周队长传递信息的原因。
欧阳平神情凝重,所有人的脸上都很沉郁;陈局长一个劲地抽烟;阿宝在咬嘴唇,他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昨天中午,欧阳平见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没有这么多的血丝呢。
欧阳平终于明白福生大爷和门会计那几句“最毒妇人心”、“女人颧骨高,杀父不用刀”的全部含义了。
欧阳平站起身,走到阿宝跟前,抓起阿宝的右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两只手里:“阿宝,谢谢你,好孩子,阎高山能有你这样的儿子,他可以含笑九泉了。”
阿宝低头无语,几滴眼泪滴在衣袖上。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在他做出重大决定之前,心里面要经历怎么样的煎熬和挣扎,那个人毕竟是她的母亲啊!
欧阳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受伤的男孩子。
正在欧阳平不知所措的时候,阿宝突然站起身,扑在欧阳平的怀里,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一个劲地蠕动、抽搐着自己的身体。
欧阳平最见不得这种场面的,他的眼睛里面噙着泪,他也在控制,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曹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走到阿宝的跟前,她是一个母亲,更能体会到阿宝此时的心情。小曹用手在阿宝的后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同时帮阿宝理了理头发。
其他人则低头抽烟。
欧阳平抚摸着阿宝的头发,用右手的大拇指擦干了阿宝眼角上的泪:“阿宝,你挖到这个铜环,你娘看见了吗?”
“没有,我没有敢声张,脸我妹妹阿娇都不知道。早上,我趁我娘上茅房的功夫,到二大爷家去找你们。”“二大爷”就是周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