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饿坏了,两碗米饭全吃下去了,小曹又给他添了一碗。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阿宝,你在学校吃饭,伙食这么样?”
“还可以。”
“每个月的伙食费是多少钱?”
“四块钱。”
四块钱,现在,一盒普通的盒饭就得五块钱。
“每个月交多少粮票?”
“每个月交十斤粮票,班主任王老师每个月给我几斤。”
“十斤粮票上哪够吃。”
“王老师跟总务处说情,让我每个月带十五斤小米。”
“你家在农村,哪来的粮票?”
“是我娘用鸡蛋换的。我大姨也会给我一点。”
“能吃饱吗?”
“能。”
“每天上午第几节课就饿了?”欧阳平是过来人,他有这方面的体验。城里的孩子,在读初中的时候,粮食供应的标准就提高到了二十六斤。一个正在长身体的高中生,每个月二十五斤,是远远不够的。年轻一点的人可能不知道,当时的粮食是按计划,按标准供应的,连早点烧瓶油条都要粮票,没有粮票是买不到的。当时,人出门在外,钱包里面除了装钱以外,粮票是不可少的。
“第三节课就饿了。”小孩子的肚子里面是藏不住话的。
陈局长从口袋里面掏出皮夹子,从里面抽出两张十元的人民币和一沓粮票,他将粮票里面的小票——即一两二两的粮票抽下来塞进皮夹,将手上的大票连同钱一起塞进了阿宝的口袋:“阿宝,这点钱和粮票,先对付一下,下面的问题,我们会有一个长远的考虑。
“叔叔,这——我不能要您的东西。”
“为什么?”
“您把粮票给我,您就得饿肚子。”
“傻孩子,我们自己会想办法——办法总是有的。”陈局长将阿宝手中的钱和粮票重新塞回他的口袋。
同时塞进口袋的还有一沓粮票,这沓粮票是欧阳平和大家凑在一起的。
阿宝还想去掏口袋里面的钱和粮票,被欧阳平摁住了手:“你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帮助别人,我们帮助你,和你父亲帮助别人是一样的。”
“叔叔,阿娇说的对,这些年,确实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在我们的生活里面出现过。”阿宝一边喝汤一边道,小曹端了两碗鸡蛋菠菜汤放在阿宝和阿娇的面前。
“这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我没有看清楚他的脸。”阿宝的话不是很明白。
“你没有看清楚他的脸?照这么说,你见过这个人。”
“对,我见过他。”
大家面面相觑,一直隐藏在田二秀身后的这个神秘男人终于有了一点眉目——请注意,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轮廓。
“阿宝,你能具体地跟我们谈谈吗?越详细越好。”
“哥,你把刚才跟我说的事情,跟叔叔说吧!”阿娇扑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哥哥。
“有一天早上,在上学路上,阿娇跟我说,夜里面,有一个男人和我娘睡在一起,当时,我只有六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阿娇说那个男人可能是我爹,可夜里面,爹和我在一起。他这么会跑到我娘的房间里面去呢?”
“等一下,你当时六岁,你妹妹四岁,你们上的什么学?”
“哦,是这样的,门老师离开学校以后,她闲不住,在家里办了一个不收费的托儿班——就是替乡亲们照应孩子,她没有事的时候会教小孩子们读书认字,我爹跟门老师说,让我们兄妹俩每天跟她学点文化。门老师非常喜欢我们兄妹俩,就答应了。”
阿宝不说,同志们还真不知道,门老师果然是一个有心人,当老师能当到这个份上,令人敬佩。
“你爹经常和你在一起睡觉吗?”
“是的,他都是在半夜跑到我的房间里面去。”
“为什么要在半夜呢?”
“不知道。我爹每次和我在一起睡觉,都会暗自流泪。”阎高山也提过这件事情。
“他哭了吗?”
“哭了,他抱着我,眼泪流到了我的脸上。”
阎高山的内心一定很苦,所为何事,因何而苦呢?
“你接着往下讲。”
“自从阿娇跟我说过那件事情以后,我就开始留意我娘了。”
田大秀说的没有错,阿宝兄妹果然非常精明。
“有一次,我夜里面起来小便的时候,尿桶就在窗户跟前,睁开眼睛,无意中看到一个人影钻进了我娘的西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在我爹失踪以后——我十岁的时候。”
“什么季节?”
“春天。”
春天,是动物发情的季节。
欧阳平把李文化交道跟前,和他低语了几句。
李文化走出食堂,欧阳平让他到办公室去等翟所长和田二秀,按时间算,这两个人也快到了。
十岁的男孩应该有一些独立的意识了。父亲已经失踪了四年,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钻进母亲的房间,他是无法接受的。
“阿宝,你继续。”
“我走出堂屋,摸到西屋的窗下。”
阿宝的胆子还是蛮大的。
“我蹲在窗户下面听了一会。”
“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说话声。”
“他们说什么了?”
“声音非常低,根本就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之后呢?”
“之后,我就翻出院墙。”
“翻出院墙?你为什么要翻出院墙呢?”
“我想躲在后门口看看他究竟是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走后门呢?”
“我看他是从堂屋的后面走过来的。我走到后门的时候,后门没有上锁。”
“后门平时都上锁吗?”
“对,除了插门闩以外,平时都上锁。”
欧阳平想起来了,同志们第一次到阎高山家去的时候,欧阳平曾经到后门去看了看,正如阿宝所说的那样,门栓插着,还上了一把锁。田二秀之所以不上锁,是为这个男人留门,这个神秘男人和她腾云驾雾之后,还要从这扇门离开。
阿宝就是根据这个判断,这个神秘男人离开阎家的时候,肯定会走后面。
欧阳平最初的判断没有错,除了阎正发以外,和田二秀生活在一起的阿宝和阿娇很可能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一个女人,只要她做这种事情,她就不可能没有一点闪失。田二秀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一旦坏了心智,会做出非常疯狂的事情,杀害阎高山,难道不是一件非常疯狂的事情吗?
“你躲在什么位置?”
“我家后门外面不是有一个竹林吗?我就躲在竹林里面。蹲在那儿,能看清楚。”
在欧阳平的记忆中,阿宝所说的竹林距离后门有两米的样子。通向后山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阎正发家门后面的那条小路。
阿宝没有看清楚这个神秘男人的脸,欧阳平已经知道结果了,但他仍不死心,没有看见此人的脸,至少应该看见他的身高和衣服吧!
“阿宝,请继续,你尽量说得详细一些。”
“我在竹林里面等了很长时间,具体是什么时间,我不知道。大概是下半夜吧!我当时都有点困了。”
“我被开门声惊醒了,一个黑影从院子里面走了出来,我娘把他送到门外。”
“他们说话了吗?”
“没有。”
“你娘没有送他吗?”
“我娘跟在他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