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翠华家院门口的时候,迎面遇到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自行车是一部永久牌加重自行车,半旧不新的,车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后座,还有一个很结实的支架。车后座右侧缀着一个比较大的纸箱,纸箱用绳子绑在自行车的后座和支架上。
“马主任,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啊?”周队长道。
马主任将自行车推到路边上,把路让了出来。
“周队长,忙着呢?”
“穷忙,马主任,什么时候腾出空来,我请你喝酒。”
“好啊!等有空了再说,咱们有日子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可不是吗,上次,我小儿子结婚,多亏你帮忙。”
“没事,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哟,这不是翟所长吗?”马主任握住了翟所长的手,“走——跟我走,到我家去喝酒。”
“不客气,等得空了再说。”
“已经到我的家门口了,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走——”马主任一直没有松开翟所长的手。“”不了,我们还有要紧的事情。“”再要紧的事情,也要吃饭啊!我家里面有现成的酒。“马主任的眼睛朝欧阳平一行扫了一下,”这几位是?“
“他们是公丨安丨局的同志们。”
“行,你们忙——你们忙,改日再喝——改日再喝。”
马主任每说几句话,就会提到酒,他说话的时候,舌头不怎么灵活,所以发音有点不清不楚,大概是中午喝了酒,脸红彤彤的,就跟女人摸了胭脂似的。
欧阳平一行只管往前走,翟所长谢绝了马主任的美意之后,和周队长跟了上来。
“周队长,你等一下。”马主任停下自行车,朝周队长招招手,他打开纸箱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条肥皂——当时,这种肥皂叫臭肥皂。
“周队长,我带了两条肥皂,给你一条。”
“这——我身上没有带钱。”周队长后退一步。
“要什么钱啊!又不值几个钱,拿着。”马主任将肥皂砸到周队长的手上,推着自行车走了。
路边有几个小朋友在玩耍,他们一会儿从院门里面窜出来,一会儿从路北边窜到路南边。刚才的自行车铃声大概是为他们而按的。
欧阳平看着翟所长和周队长跟了上来:“这个马主任是什么人?”
“是三河公社供销社的马副主任,人不错,别看是一个干部,可一点架子都没有,乡亲们需要什么,只要跟他说一声,他都会帮忙。”
“他能帮什么忙?”
“能帮的地方可多了,大的方面说,他能给我们弄几袋化肥,小的方面,香烟、肥皂,还有糖和煤油。”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那是一个计划经济的时代,很多生活用品都是按计划,凭票供应的,要想多拥有一点,就要找人开后门,请注意,计划供应的对象,是城里人,农民也有,但很少,供销社是干什么的,供销社是农村最基层的商品供应单位,马主任手上有权利啊!他对一部分商品有支配权啊!
“马主任是咱们门头村人吗?”欧阳平仍然记得马主任先前说的话“已经到我的家门口了。”
“马主任是葛家村人。”
马主任说得也对,到了门头村,也就等于到了葛家村人的家门口了。门头村到葛家村,也有三四里的路程。
欧阳平回头看了看骑着自行车远去的马主任:“我想起来了,田大秀曾经想撮合他和田二秀的婚事。周队长,有没有这么一回事情?”
“欧阳科长,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四月二号的下午,我们在门会计家院门前听门老师和另外两个老太说的。”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情,人家条件多好啊!吃国家的饭,拿国家的钱,旱涝保收,你们看见马主任骑的那辆自行车了吗?在咱们几个村寨里面,就他家有自行车。可二秀就是不同意,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大家也许会觉得好笑,一辆自行车,这也能算条件好?对了,不但是条件好,应该是很好。当时,在城里面,一个人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是十几块钱,十几块钱就能养活一大家人,在农村呢?一个强劳力一天的工钱是多少呢?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但这是事实,一个强劳动力一天的工钱是八九分钱,也就是一个鸡蛋的钱,当时,一近鸡蛋多少钱呢?六七毛钱,一个老母鸡,如果喂饱了,一天就能下一个鸡蛋,这也就是说,一个强劳动力一天劳动的价值和一只老母鸡所创造的价值是差不多的,那么,一辆自行车多少钱呢?一百多块,关键是,你即使有钱,也买不到,必须有票,有票才能买到自行车。所以,一个家庭里面有一辆自行车,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周队长,此人多大年纪了?”
“比我小三岁,四十九岁。老婆死了以后,一直没有续弦。”
“老婆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有些年头了,是一九六零年。生最后一个孩子得了产后风,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染了肺痨病。”
“几个小孩?”
“三个闺女。两个已经出嫁了,还有一个最小的留在身边,今年才十一岁。是一个大好人啊!为了这个最小的闺女,他既当爹又当娘啊!这些年,媒人把他家的门槛都踩破了,可他就是不答应。”
“陈局长,我看他好像喝了不少酒。”李文化道。
“是啊!马主任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喜欢喝酒,整天香烟不离手,本身就爱抽烟喝酒,送的人多,这烟酒就更邪乎了——他喝的酒和抽的烟,从来不用花钱买。今天中午大概是喝高了,你们瞧他那张脸,红的跟牡丹花似的。”
用红牡丹来形容一个男人的脸,欧阳平没有见识过,书上也没有看过,大概是马副主任的脸红的太不一般了吧!
“周队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您说。”
“在你们门头村,有没有人——我指的是男人——有没有和阎高山关系密切,特别是和田二秀关系密切的男人呢?”
“没有——我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田二秀虽然人长得确实很水灵,但她从来不和男人眉来眼去,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谁个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二秀就是背后不被人嚼舌头的女人。要说关心二秀和两个孩子的人还是有的,我就是一个,我嫂子——就是门老师,还有门翠花夫妻俩。”
“那么,葛家村呢?有没有什么人很田二秀关系密切的呢?”
“不知道,不过——”周队长突然愣住了。
“不过什么?”
“二秀她娘是葛家村人,她娘就姓葛,她娘活着的时候,二秀姐妹俩经常跟着她娘到葛家村外婆家去。她娘过世以后,二秀就很少去了。”
“田二秀的外公外婆还健在吗?”
“死了不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