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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阎正发的话中,还有一句,也很值得推敲:“他怕他老婆装少。”大家想一想,阎高山送东西给阎正发吃,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田二秀送东西给阎正发吃,如果田二秀不同意,阎高山纵然有菩萨的心肠,那也是枉然。所以,阎正发在感恩阎高山的善意的同时,也应该感念田二秀对他的好,基于这种考虑,阎正发应该说“他怕二秀装少”才更合乎情理,可他是怎么说的呢?“他怕他老婆装少。”,这句话里面,大家能听出什么来呢?“老婆”,至少是个中性词,但在欧阳平听来,“老婆”在这里带有贬义。既然是贬义,那么,其中的感情色彩便不言而喻。

问题如何向纵深延伸呢?

和一个耳聋眼瞎的人谈话,从一个无法进行言语交流与沟通的人的口中寻觅有价值的线索,这对欧阳平和他还没来讲是第一次。其中困难,没有经过的人,很难体会到。

阎正发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面:“记得那是一个下雨天——是一个冬天,高山回来的比较早,吃晚饭的时候,高山送来了一大碗水饺,高山把碗给我以后,就回去了。”

“我因为手冻僵了,碗没有抓牢,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片,我心疼啊!我不是心疼那些水饺,我是心疼阎高山的那只碗。高山安慰我,说没事的,不就是一个碗吗?打了就打了,后来,他又换了一个同样大的碗。”

“可第二年春天,高山就不见了。”

阎正发说法的声音很低,像是防止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按理说,一个耳聋眼瞎的人是无法控制自己说话的音量的,因为他的耳朵已经失去了辨别力,眼睛看不见,也无法观察到别人的反应。

“欧阳科长,他说的是一九六零年的事情,是阎高山出事前一年。他——”

门老师不得不中断自己的话,因为阎正发开口了,他的话茬是不能打断和干扰的——他的话对同志们来讲,太重要了:“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说没就没了。”

尽管阎正发的思维跳跃性很大,但一直围绕着一个话题。周队长这个口子撕得好啊!

阎正发手不离碗,他从碗口摸到碗底,从碗里摸到碗外,就像一个古董家在把玩一件传家之宝。

“为了留下一点念想,我让焗碗的人把这个碗焗了,那焗碗的没有收我一分钱,我留他在家里吃了一顿中饭。”

敢情不是一只破碗,而是一只具有一定纪念意义的物件。

周队长站起身,走到欧阳科长跟前:“欧阳科长,你们有没有带家伙事?”

“什么家伙事?”欧阳平没有听懂周队长的话。

“就是手铐。”门老师道,“只要阎正发知道公丨安丨局的人正在侦破此案。就一定会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有,我们带了两幅手铐。李文化,拿一副出来。”

李文化从包里拿出一把手铐,递给了欧阳平。

欧阳平将手铐递给了周队长。

“欧阳科长,再把你的帽子借我用一下。”

欧阳平摘下帽子,交给了周队长。

周队长走到阎正发的跟前,先将阎正发的手放在手铐上——让他摸了摸手铐。

阎正发摸了摸第一个环,然后顺着铁链摸到第二个环,他的手刚接触到第二个环,突然缩了回去:“这——这不是手铐吗?”

周队长又让阎正发摸了摸欧阳平的帽子,阎正发摸了摸帽子整体轮廓,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周队长将他的手放在帽沿上的红五星上时候,眉头突然皱了起来:“更生,高山是不是被人害死了,公丨安丨局的人到咱们门头村来了。我明白了,他们就坐在我家的堂屋里面。”

周队长这一招果然灵验。

“我明白了,我本来以为高山不是病死了,就是出了其它差错。敢情是出事了,连公丨安丨局的人都惊动了,那还能有个好?”

欧阳平干着急,没办法,这种谈话的方式,缓慢而沉重。欧阳平和同志们只能跟着阎正发的思路走了。不过,话说回来,周队长能打开阎正发记忆的大门,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用大欧阳喜过望来形容欧阳平和同志们此时的心情,是比较准确的。

“要想弄清楚阎高山的事情,你们必须在他老婆身上下功夫。”阎正发语出惊人。

阎正发的两只手始终在碗上面摸着。

欧阳平和陈局长彼此对视了一会。这句话,阎正发肯定不是随意说出来的。在这句话的背后,应该隐藏着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

其实,大家等的就是这句话。

阎正发的左太阳穴上有一根像蚯蚓一样的青筋在快速地蠕动着:“我也明白你们来找我的意思了,你们是想从我的口中了解一些情况。”

阎正发虽然耳聋眼瞎,但他仍然是一个头脑清醒,心智健全的人。他已经丧失了和别人交流沟通的条件,但自由地表达自己思想的能力还是有的。

“我跟你们说两件事情。”

没有一个人插嘴,也没法插嘴。

这两件事情对同志们来讲,一定非常重要。

“有一次,是一天夜里,是在高山出事前两年,当时,阿宝才四岁,阿娇才两岁,是在夏天,阿宝和阿娇突然跑到我的院子里面来,拽着我的手,就往自家院子走。那天晚上,高山没有回来,家里面只有二秀和两个孩子。我以为是二秀生病了呢?结果不是那么回事,两个孩子拉着我从堂屋找到西屋,又从西屋找到厨房,最后找到茅厕,都没有找到二秀的影子。这时候,是一个傻子,也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我把两个孩子哄在一张床上睡觉,告诉他们他娘一会就回来。之后,我就回来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在两个孩子领我到西屋找田二秀的时候,我在西屋里面闻到了一股香烟的味道。虽然高山也抽烟,但高山和二秀不睡在一个房间,你们去问问两个孩子就知道了,二秀和阿娇在西屋睡觉,高山在东厢房睡觉,阿宝在西厢房睡觉。二秀的房间里面有香烟的味道,这——你们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敢情阎正发是一个明白人。他是怎么知道阎高山和田二秀不睡在一个房间的呢?

“所以,我说,你们一定要在二秀的身上下些功夫才行。”

“第二件事情,是高山出事前,就在哪一年的年关,高山带了几个菜和一瓶酒来看我,他陪我喝酒来着,他喝了不少酒。喝到最后,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听不到声音,但桌子抖动的很厉害,我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一脸的泪。他心里难受,这种事情,他能跟谁说呢?他不会跟任何人说,只能到我这里来喝几杯闷酒。我耳聋眼瞎,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也只能在我跟前发泄一下。”

阎正发虽然耳聋眼瞎,但心里面跟明镜似的。

一次无去语,却有来言的谈话总算结束了。

“欧阳,阎正发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下面,你有什么打算?”陈局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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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中的无头尸体第2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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