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会计似乎有不同的想法，因为他想到了一个细节，他和马迎美分手之后，各自回家，方会计到自家的茅厕撒了一泡尿，走出茅厕的时候，他突然看到马迎美朝西去了。“”祠堂在西边吗？“欧阳平问。

“对，我看他是到祠堂去。我当时有点纳闷，他不是不舒服吗？这时候，他到祠堂去做什么呢？他为什么不直接到祠堂去，非要从家里面绕一圈呢？”

“现在想一想，马迎美确实不正常。”方会计道，“他怎么不正常？”

“我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在茅厕看到他的时候，他脚步匆匆，我从来没有看见他走路这么快。”

“欧阳科长，方会计说的没错，马迎美平时性子很慢，走路从来都是不急不忙的。”刘书记道。

马迎美这时候到祠堂去干什么呢？

下午两点钟左右，四个人回到了东门镇。

这次的田家堡之行，同志们还是有收获的。

接下来就是提审马迎美。

一副不紧不忙、悠闲自在的神情，这就是出现在我们镜头里面的马迎美。双手自然地垂在肚子前面，如果不看手铐的话，你会以为他是某位重要的首长在视察什么；双脚慢慢地挪着碎步，铁镣贴着地面往前拖，好像铁镣很重似的。

虽然马迎美的性子有点慢，但这么个慢法，多少有点作秀的成分。到底当过农村基层干部，就是跟农民不一样，单从眼神里面就能看出一点派头——用现在流行的一个词叫范儿，当然，真正能体现干部范儿的是那件有模有样的干部服，上下各有两个口袋，上小下大，口袋还有盖子。左上方的口袋里面还插着一支钢笔，一看上去就知道他是一个有文化的农村干部。

这一定是一次非常艰难的审讯，欧阳平和他的战友们是有心理准备的。

马迎美的坐姿，包括坐下去的动作，非常特别，他想把右腿翘在左腿上去，但由于脚镣的限制，他的右脚没法翘到左腿上去，没有办法，他只得将两只腿平放，但他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他对突然发生的角色转换很不习惯，或者说他对导演给他的犯罪嫌疑人的角色，一时还难于接受，所以，在坐姿上，他不愿意按照导演的要求去做，为了把自己和犯罪嫌疑人区别开来，他把屁股向右侧倾斜了二十几度。

按照要求，马迎美是应该正面对着欧阳平和小曹的。

不仅如此，马迎美还从干部服左边的口袋里面掏出一包大前门牌香烟来，抠出一只香烟，然后又将右手伸进左边和右边的口袋里面摸了一会，口袋里面好像没有火柴、或者打火机。

马迎美望了望李文化和水队长，他们两人正在吞云吐雾。

“能不能借个火？”马迎美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委婉，表情似乎也非常轻松。

欧阳平明白，马迎美是在打心理战。

审讯还没有正式开始，同志们已经闻到了硝烟味。

李文化和水队长没有理会马迎美。

欧阳平站起身，走到李文化的跟前，伸出右手，李文化犹豫片刻，极不情愿地掏出打火机。

李文化没有把打火机交给欧阳平，而是站起身，走到马迎美的跟前，食指在打火机的调节钮上推了一下。然后走到马迎美的跟前，此时，马迎美已经将香烟刁在了嘴上。

李文化“啪”地一声，按着了打火机，由于打火机的气量被李文化调大了，打火机的火冒出三四公分长。

马迎美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和脑袋，香烟掉在了地上。

李文化按灭了打火机，不急不忙地从地上拾起香烟：“马主任，拿稳了罗。来，我给你点上。”

马主任坐正了身子，用食指和中指从李文化的手上接过香烟，望着李文化，并没有把香烟往嘴上放。马主任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这显然也是一场心理战，不仅仅是马主任会打心理战。

“马主任，没事，来吧！”李文化再次按着了打火机。

马迎美以最快的速度点着了香烟，然后迅速撤离危险区域。他一连吸了好几口，因为香烟点的不是很充分。

香烟终于点着了，马迎美猛吸了几口，摸样没有先前从容和轻松了，“马主任，烟已经抽上了，我们可以开始谈了吧！”

“谈什么？”

“谈什么，你在我们这里已经呆了一天多，你难道就没有想一些事情吗？”

“我只想一件事？”

“只想一件事——什么事？”

“我在想——想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回田家堡。”

马迎美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什么时候回田家堡？我们既然把你请到这里来，就没有想过把你送回去。”欧阳平针锋相对，反唇相讥，“我们这里没有这个规矩，我们这里只进不出，除非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你是无辜的。”

马迎美眼睛连眨了好几下，右嘴角蠕动了几下。

“我抓过很多人，在我的记忆里面，从来没有放走过一个人，当然了，也放过人，但都是从监狱放出去的。”欧阳平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马迎美重新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欧阳科长，话应该这么说，除非你们有充分的证据，才能把我抓到这里来。”

“马主任，你这句话算是说对了。你用不着担心，我们在田家堡呆了这么长时间，就是在调查走访、寻找证据。没有证据，我们也不会把你们父子俩请到这里来。”欧阳平眯着眼睛，面带微笑，“我们会让你心服口服的。”

马迎美的右手抖了一下，然后将手朝身后缩去，因为手铐的牵制，右手被拉成了一条直线，烟头掉在地上，香烟已经烫到了他的手指。马主任医师还难于适应戴手铐的生活。

马迎美弯腰拾起烟头，从烟盒里面倒出一支香烟，用烟头点着了。他不想再让李文化帮他点烟了。

“今年春节，大年初一的早上，你是不是到祠堂去看卞寄秋了？”

“对啊！这有什么不妥吗？刘书记也去了。”

“你是不是送给卞寄秋半篮子鸡蛋。”

“不错，我是送了半篮子鸡蛋，是自己家的鸡下的。”

“为什么要送卞寄秋鸡蛋呢？”

“城里的娃我我们这里来，很不容易，他们举目无亲，我们地方干部关心关心一下，我看这没有什么不妥。刘书记不是也送了一大碗水饺吗？”

“不错，刘书记是送了一碗水饺，但卞寄秋吃了刘书记的水饺，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大年初二回到田家堡的林静并没有看到你送的那半篮子鸡蛋。”

“这谁知道呢？”

“经过我们的调查走访，卞寄秋将那半篮子鸡蛋送给了田铁匠。”

“是吗？”

“装鸡蛋的竹篮子至今还挂在田铁匠家的厨房里面呢？”

“欧阳科长，你想说明什么呢？”

“卞寄秋对那半篮子鸡蛋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情绪，竟然一个不留地送给了田铁匠，连装鸡蛋的竹篮子也送给田铁匠了——那个竹篮子还是蛮好看的。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不喜欢鸡蛋，我看这种情绪恐怕不是针对鸡蛋，而是针对送鸡蛋的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田铁匠平是很照顾她们，经常送热水给她们用，田铁匠送东西给卞姑娘，卞姑娘把鸡蛋送给田铁匠，礼尚往来，这不是很正常吗？我有一句话，说出来，你们千万不要觉得唐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