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手碰到他肩膀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筋又显现出了几根,同时还冒出黑烟,但我没有因此而害怕退缩,我没有缩回手,而是以真诚地与他对视,或许这就是作为心理师的职业病吧——看到在心病里出不来的人,便下意识地想去拯救他。
我记得我的心理学老师说过一句话,他说,在心理咨询这条路上,要想走得远走得好,不是你要比别人多学多少技朽,也不是要你比别人多掌握多少先进的理论,最重要的是真诚,对自己真诚,对来访者真诚,这才是一个心理咨询师成功的不二法门。
那时我没空去回忆我老师的这句话,我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我只记得我眼前这个人,是个跟我们一模一样的灵魂,他一而再地被伤害,他曾经就如一只洁白的羊羔,任人宰割,却始终站立,但当遭到最信任的人的背叛后,他轰然倒地,他现在就是那个轰然倒地的状态,我想让他再次站起来,他应该能够再次站起来。
在我与那张老者面孔对视时,我头脑中闪过无数的画面,最开始的画面充满血腥、口号、拳头、口水,总之一派疯狂。最后的画面如小溪般缓缓流淌,这里有阳光、笑容、爱情。
我看到他面孔上的根状筋脉再次褪去,面容回归清明。
我听到在场的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茅倩地跪行到我们面前,准确地说,是跪在了朱目清附身的人偶跟前。
茅倩紧紧地搂住人偶的腿,双肩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人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一只手轻轻地抚在茅倩的头上,轻声地说道,“世事如棋,你我皆被裹挟而行,谁又真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我之所以投生于你家,做了你的讨债孽子,也不过是一时的不甘,现在,我已放下了,想想这么些年的时光,完全成为了愤怒的奴隶,这绝不是我所愿,好了,且在一旁吧!且看着他们帮我祛除恶念吧!”。
说着,他的身体便慢慢缩小,又变回了两个手掌般大小的人偶。
茅倩望着眼前的小小人偶,慢慢地坐了下来。
接下来怎么办?我转头看向茅青山。
茅青山冲我无声地招手。
玲珑低声哭泣着,不敢发出声音,怕再次惊得人偶暴走。
而周婆婆与萧长天则是没有任何反应,只要我的生命没有了危险,一切便仿佛不关他们的事。
而小狐狸则是急得直跳,使劲地冲我招手。
我恭敬地朝那小人偶鞠了一躬,捡起地上的铜铃,便大步走回茅青山的轮椅之后。
茅青山接过我手中的铜铃,轻声地解释道:“这下就好办多了,恶鬼执念已解,身上残留的恶念就不足为惧了,不过是他这么些年做恶鬼时从周边空间中吸取来的黑暗能量,只须施法清洗即可”。
我听后,心中自然是高兴,便轻声询问:老爷子,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
小狐狸扯了扯我裤腿,小声骂道,傻逼别逼逼了,快让人作法吧!
茅青山摇了摇头,“你只需在我身后护法即可”,说这些时,他眼睛不时地盯着坐在地上的茅倩。我知道,这是老人家第一次看女儿通灵,内心担心是避免不了的。
我说道,老爷子,您放心,茅倩被上天赋予这项能力,上天自会保护她的。
茅青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举起手中铜铃,一边摇晃铜铃,一边口中念咒:敕敕洋洋,普扫不祥,口吐山脉之度火,铃飞清世之光,降伏妖魔死者,化为吉祥,吉吉如律令,濯。
在他最后个字念完时,就见铜铃之中飞出一团蓝色火焰,飞至人偶身上。刹那之间,蓝色火焰便布满人偶全身,人偶传来痛苦的嘶吼声,人偶的面孔一会儿是朱目清的慈祥老者,一会儿是胡佳林的尖嘴猴腮,无论是谁,都是表情痛苦。
这时,表情痴呆的茅倩突然活了过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人偶,大叫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他都变好了啊,你们为什么还要烧死他?”。
我一把冲过去,在茅倩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夺下了人偶,然后却下意识地往另一个方向一抛——因为那人偶我根本就不能碰,在碰到的一刹那,我感觉到了剌骨的凉意传遍全身,那是那蓝色火焰带来的感觉。我看向自己的手,刚刚触碰人偶的地方已结了层冰霜,双手却已失去了知觉。
茅青山说道,无须担心,这是蓝冥幽火,对人世之人无妨,只对阴世之人有效。
我心道,原来如此,快不得在茅倩抱起人偶的时候,茅青山淡定得很。果然,我再看双手时,手上的冰霜已全然消失不见了,双手又重新恢复了灵活。
就在这时,我看到那人偶身上的蓝色火焰已灭了,从人偶的天灵盖处飘出一团黑烟,这团黑烟一出现,我便听到其中好像还有亡灵的吼声,但声音微弱,并没有多吓人。
茅青山说,“快闪开,不要让它浊了身”,他一边说一边举起铜铃,口中念了一个“收”,那黑烟便带着破空之声飞入铜铃之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茅青山长出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倒在椅背上,我扶起他,问道,“老爷子,怎么了?”。
茅青山缓缓地说,“无妨,只是太虚弱了,只需休息休息便好”,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了,恶念已除,他可以重入轮回了”。
我问,“这重入轮回是不是还需要作法,这不急于一时的,等您恢复了再说!”。
茅青山摇了摇头说,“不用,你看”,茅青山的双眼盯着上方,我也转过身去,顺着他所盯着的方位看去。
就见在池塘上方的天空之中,突然飞落下来三盏灯笼,那灯笼是传统的大红色,每一盏上面还写着字,但因为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等飞到水面上方三四米处时,我看清楚了,有一只灯笼上写的是许秋雨,有一只上面写着的是胡佳林,另一只上面写着的是朱目清。
这三盏灯笼飘浮在空中,里面的灯光微弱,却放出令人心生平静的黄色光芒。
就见那写着许秋雨的灯笼轻轻摆动,但位置并没有变换,始终停在大致固定的位置上。而另外两盏灯笼却相互旋转着,最初是慢慢旋转,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快得完全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两个白色的影子旋转。
大约五分钟后,那白色影子终于停了下来,我们再看时,哪里还有两个灯笼,立在空中的分明是一个写着朱目清的灯笼。好像是那个写着胡佳林的灯笼融入这个灯笼之中了。
现在空中只留下了两个灯笼,一个上面写着许秋雨,一个上面写着朱目清。两只灯笼靠在了一起,放出的黄光越来越大,最后这黄光将茅倩与那人偶完全笼罩其间。
茅倩的体内慢慢分离出一个灰色人影,这个人影呈半透明状,她是个瘦弱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往后梳了一个圆髻,身上传着土蓝色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