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倩说,她跟我说,她叫月月,她很快就要走了,她跟妈妈讲话,妈妈听不见,好像也看不见,而她知道我能看见她,也能听见她,并且我的身体对她有巨大的吸引力,她想进入我的身体,想用我的身体同她妈妈讲讲话。可是被我父亲这样一吓,她又不敢进来了,只敢在门口探头看着。
茅倩的谈兴不错,或者是因为我是第一个把她的话当真的人,并且还愿意跟她聊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轻轻拍了拍茅倩的肩膀,说没关系,我来劝劝你父亲哈。
我转头看向茅定军,说,伯父,刚刚茅倩说屋里有东西时,我也有感应到,确实有东西,虽然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我老家在安微省的一个小乡村里,我们那里有一种人叫花姑子,他们专门靠帮人看些古古怪怪的事为职业,他们有男有女,但都叫花姑子,这些人有些是出门在外拜了师傅有了通灵的能力,有些人并没有拜师,就是大病了一场就突然有了通灵的本领,据说这是上天给他们的补偿,也是给他们的使命,当完成使命后,这种能力便会突然消失。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说,相信茅定军必然明白我这番话的用意。
我刚刚说完,鲁西便接口道,阿弥佗佛,我手中的佛珠也有感应,刚刚也无故颤动起来。鲁西神情庄重,与他平日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同,就好像华为手机语音机器人有两种模式一般,一个模式叫工作模式,在这个模式下,它说的话就会非常得体有礼;另一个模式叫闲聊模式,在这个模式下,它完全就是一副放弃治疗的样子,跟你闹心斗嘴。我觉得鲁西也有两种模式,一种就是高僧模式,一种就是二逼横式,他现在应该不被调到了高僧模式。
茅定军看向了我们,又转向了我,问道,林老师,那你的意思是应该让那些东西附身!只有让它们附身,倩倩以后才会变成正常人?
我盯着茅定军,严肃地说,第一,茅倩现在也是正常人,只不过比正常人多了一个通灵的本领;第二,应该接受附身,但是也要有个人帮她适时开始或是中断,因为她现在还不熟悉这项通灵的本领,过度运用会伤到她的身体。至于具体要怎么帮她开始或是中断,我可以帮你问下懂的人,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茅定军握住我的双手,激动地说,林老师,我相信你,当然相信你,那就拜托你了。
我说,伯父不用客气,真的。
我又冲茅定军说,伯父,我觉得你应该向茅倩道个歉,被自己最亲爱的父亲怀疑自己脑子有问题,这是件非常让人难过的事,虽然你有这个怀疑我也觉得并不是什么错误,连我甚至都有这个怀疑,但你的不信任给她切切实实造成了伤害,再加上古大龙的事,所以她才暂时将自己与外界隔离起来,你的一句道歉,有可能就是她撤消这个隔离的机会。
听我说完,茅定军的眼框一下子就红了,他冲到茅倩床前,握住女儿伸在被子上的手,轻声地说,倩倩,爸爸错了,爸爸不应该不相信你,都怪爸爸太蠢了,也怪爸爸太不想让你走上这条路了,你明白吗?我茅家世代以养鬼为生,传到你爷爷这一辈,家里就遭了大祸,你爷爷一气之下烧毁了一切与养鬼有关的东西,也坚决不准后辈再学这些乱七八遭的东西……所以,所以,爸爸才不愿相信,你有通灵的能力……倩倩,你能理解爸爸吗?
茅倩躺在那里,整个身体都没有动,眼光呆滞地盯着天花,但是眼角却流下了源源不断的泪水,将枕头都打湿了。
茅倩对父亲的话有了反应,这个反应虽然是哭,但这个也是好事,说明她与父亲之间的隔离已经有所松动,虽然并未完全撤去。
我冲鲁西与玲珑使了个眼色,便都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将这个空间完完全全地交给这父女两人。
在住院部的走廊上,我看到隔壁病房上门口的牌子上,放着一张小小的相片,上面确实是一个黄衣黄帽的小女孩,胖胖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名字也叫月月。
玲珑说,好神奇,世间竟然真的有通灵这种事,哎对了,月月的鬼魂为什么敢在白天出现呢?难道说死得不甘心,怨念重?
我说,不是,不是鬼,还是生魂,人还没死,生魂还不生阴物,是不惧阳光的。
鲁西说,你对鬼的事,怎么也挺懂的?
我说,你忘了我有球球吗?要养球球自然就多查了些相关的资料,就懂得多了些,我在鹅城的一个前辈也教了我很多相关的知识,那前辈是老中医,但是对养蛊与鬼都挺懂的。
我们三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有聊到古大龙与茅倩的关系,还有聊到周婆婆与胡天君的关系。
玲珑说,我觉得倩倩姐其实挺幸运的,有一个那么爱她的人,虽然用的手段不光彩,但那份爱绝对是光彩的。还有周婆婆,也很幸运哦,竟然有一个千年老妖怪为了与她长相厮守,而放弃自己信徒众多的东北,背叛了自己的族群,从东北到了句容,要知道这香火信仰对于一个胡仙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放弃阵地,就相当于放弃修行资本啊。越是这样,越是令人感动。
我说,感动归感动,但我感觉这两段感情,好像对当事人的人生都没有好处,只有坏处啊。你想想,如果没古大龙,茅倩肯定可以更幸福地生活。如果周婆婆与胡天君不相遇,胡天君就继续做他呼风唤雨的胡天君,而周婆婆也不用过着见不得光的生活。
鲁西说,哎,多说无益,所有的劫所有的关,不会因为你懂了就消失了,照样会一个不落地跑过来,落在地身上的。
我与玲珑都看向鲁西,从他的眼里看到一种洒脱,也看到一种怅惘。
我说道,鲁西你也是有故事的人吧。
鲁西挥了挥手,站起来,平淡地说道,“我有个屁的故事啊,全是事故”,他的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戏谑,但我能从他的背影里看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时,我们看到茅倩病房的门开了,茅定军走了出来。他又恢复了平静,变成了那个平日里温和的长者模样。我们冲他走过去。他说,我明白了,无论我怕什么,都不应该为别人划定道路,哪怕那个人是我的孩子也不可以,她愿意以通灵帮助他人,我愿意遂了她的心愿。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这并不是我装深沉,而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可怜天下父母心,一个亿万富豪,谁愿意自己的孩子做通灵者,所以他说的这些话,对旁人来说或许觉得平平淡淡,但对他本人来说,绝对是顶着千斤的压力与担忧啊。对于这样一位父亲,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的不会安慰他,或许也因为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父爱的原因吧,所以我不知道如何与一个好父亲沟通。
我一个人走进茅倩的病房,让其余人都停在了门外。
茅倩已从床上走了下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面容有些憔悴,但脸上的那种活力又回来了,一身的蓝条纹病号服并没有掩去她的风采,只要她一开口笑,眼神里的光一回来,她就又变回了那个大家闺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