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孟想想说:“我一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像没看见我一样。他这个人记恨心特别强,当年我给他的小说点评了几句,他都能借机告到我父亲面前去。”
孟想想打着圆场说:“晓楠心情一直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
岳雪莲看了一眼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房子说:“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也不是冲着他来的。月亮,这是孟阿姨,视频时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月亮仰着小脸说:“我记得,阿姨好。”
孟想想答应着,也让自己的两个孩子跟岳雪莲问好。视频时,她见过月亮,却没让其宇其梦跟岳雪莲见面,她怕两个孩子泄露大人间的秘密。
其宇上下打量着月亮说:“你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怎么长得像个布娃娃一样。”
月亮一点不怯生,她说:“我是混血儿,是外国人也是中国人。”
其梦说:“哥,你一点不会说话,是芭比娃娃好吗。”
其宇说:“那是你们女孩子的玩具,我哪懂?”
其梦拉起月亮的手说:“月亮,我哥哥整天搞破坏,所有的玩具都让他给拆坏了,我带你去玩。”
三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进屋里去了,小孩子心地单纯,总是比成年人易于沟通。
孟想想拉着岳雪莲的手走进院子,她说:“晓楠知道你们一家回国,心里可高兴了。”
岳雪莲说:“我毫不怀疑他对我父母的感情,同样也不怀疑他对我的憎恨。就算我伤害过他,可我也为你们牵过线搭过桥,为他找了一个好妻子。进门都是客,他怎么能如此冷漠?”
孟想想说:“你想想你和晓楠分别时的情景,他可能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
但愿如此。岳雪莲在孟想想的陪同下,进屋跟姜长玲见面。老太太正跟母亲唠嗑,或许是因为母亲在她生病住院期间,跑前跑后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她有了更称心的儿媳妇的缘故,老太太热情地叫着她的名字,跟她打招呼,夸赞她的女儿。这让她多少免去了一些尴尬,略微心安。
柳晓楠亲自下厨炒了一桌子的菜,烫了黄酒。他依次给长辈们倒酒,轮到岳雪莲时,酒壶在她的酒杯上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喝一点吧,以后再也喝不到了。”
那一刻,岳雪莲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她以前没少喝这种家酿的黄酒,以后再也喝不到了,是因为酿酒的人已不在人世。她看向他,小声说了一句:“好的,谢谢。”
他给她倒了酒,目光却回避了,眼睛也再没有看过她。他跟他的岳老师林阿姨讲述这些年的创业经历,她品尝着他做的菜。她敢肯定,还是当初她传授给他的那个味道,没有一点长进和创新。不过,非常可口。
吃过晚饭以后,柳晓楠带着他的岳老师林阿姨去参观养殖河蟹的池塘,孟想想岳雪莲带着孩子跟在后面。
岳雪莲捕捉着柳晓楠的声音,十几年未见,她仍想全面了解他的一切。以前她只知道他承包了龙王塘,却不知他为村里捐资建校、兴建了蔬菜水果批发市场、带领村民种植大樱桃。
这些只能说明一点,他心中的爱并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更加宽广。
岳雪莲问孟想想:“晓楠这么成功,你有没有危机感。”
孟想想说:“我没有危机感,我也很成功呀。我们相互欣赏,相互支持,他把我当亲人,我也把他当亲人。他爱过的和正在爱的一切,我都会跟着去爱,我相信他的眼光,信任他的一切。”
岳雪莲说:“你倒是领悟了婚姻的真谛。”
岳雪莲有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感觉,而且非常合身得体美观,穿在别人身上又有些悔不当初。
走上池塘,池塘大变样,可她忘不了他带着她破冰捞鱼时,他像只北极熊一样趴在冰面上,把头伸进冰窟窿里四下探望的滑稽情景。那时候,多年轻多开心多美好呀。
四哥看见来人了,从堤坝上的三间屋里走出来。岳雪莲还没忘记有这样一个四哥,他教柳晓楠学会摔跤,柳晓楠教训了那个渣男,为此被派出所关了一夜。
她走到四哥近前,问道:“四哥,你还认识我吗?”
四哥憨厚地笑:“认识,你不是晓楠以前的那个......”
对象两个字还没出口,四哥看到旁边站着的孟想想,马上闭嘴不说了。
柳晓楠在一旁说:“四哥结婚了,还是以前中意的那个四嫂子,有情人终成眷属,现在是两个孩子的爹。”
能够主动开口说话是好事。岳雪莲上前一步说:“恭喜呀,四哥。”
四哥说:“这都仗着晓楠,没有晓楠给我出主意,给我这份活干,我也养不起人家。”
柳晓楠抱着四哥的肩头说:“四哥的执着令人敬佩。可惜,不是人人都懂得的。”
什么意思?借此敲打谁呀?岳雪莲看向柳晓楠,柳晓楠却转过身去,跟他的岳老师林阿姨说话去了。
她看着池塘宽阔的水面,看着池塘边四处爬行的河蟹,她无法想象这十年间他发展到哪一步,究竟有多大的变化。她望着他的背影,离得如此之近,却又那么的遥远。
从池塘回来的路上,柳晓楠询问林一丹:“林阿姨,我爸的身体一直很好,平常很少感冒。头一天还在山上干活,怎么会突然得了急病?”
林一丹说:“正因为平常很少患感冒,让你爸对自己的身体过于自信,一旦患病便是重病急病。脑溢血的前兆是高血压,高血压必定高血脂,贪睡头晕。你爸一定不肯说出自己的病情,这才导致病情的加重,早些预防治疗是可以避免脑溢血的。”
柳晓楠懊悔不已:“都怪我呀!一年前发现我爸贪睡,我想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他不肯,说是感觉不舒服自己会到矿医院去。去没去我也没过问,是我的疏忽造成我爸的早逝。”
林一丹劝慰道:“晓楠,你不必过于自责,这是你爸的性格使然。我还不了解他吗?说句不好听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倒是不该这样指责一个逝者,可我还是要说,如果他能稍微变通一下,也不至于有今天。”
柳晓楠说:“我爸退休后,一直没闲着,才六十五岁,没享一天福。这是我的过错,我无法原谅自己。”
林一丹说:“你爸一生郁郁不得志,退休后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发挥自己的特长,体现自己的价值,何尝不是一种幸事?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你何必耿耿于怀?你爸一生真正的遗憾,是在我们高小毕业的那一天;你爸一生真正的苦难,是在隆冬的寒夜里,背着行李只身逃离柳子街;你爸一生真正的凶险,是在矿井下的那次触电事故。那次真是凶险,如果不是你爸有着强健的体魄,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你极有可能少年丧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