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在这座已经陈旧的小楼里,他怀着忐忑和激动的心情,第一次见到了给他写退稿信的赵广志老师,得到了赵老师当面的热心指点。
也正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岳雪莲,一个孤傲的女大学生,佩戴者一枚令人羡慕的白色校徽。
第一次交谈,她指出他描写上的缺欠,他抛出麻袋片理论,结果不欢而散。当时,只有那一对若隐若现、闪烁着瓷性的光的小虎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岳雪莲离开他已有十个年头,所有的幸福和痛苦都残存在记忆中。他并不愿意想起那些往事,可林阿姨留给他的那套房子,又让他不得不时时想起。
他和孟想想依旧定期前去打扫卫生,十年间从没间断。
那时候,他把编辑部当成自己扬帆起航的母港,如今已觉得有些陌生。以前他是这里的常客,现在只有赵广志老师的电话能让他想起这里。
柳晓楠走进二楼的会议室,跟赵老师和还在坚守的老编辑们握手寒暄,跟早他一步先到的与会者们打招呼。他发现,与会者都是跟他同一时期,来自各个基层,由文联一手扶持起来的作家作者们。
开会了,赵广志的开场白颇为心酸:“如今的文联门可罗雀,诸位能够在百忙之中听从文联的召唤,实属不易,说明大家还没有忘了曾经的娘家。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是因为我要退休了,以后再也没有时间和能力为大家服务。”
大家不约而同地热烈鼓掌,掌声的意涵却是模糊尴尬的。是感谢赵老师和文联曾经不遗余力地扶持过自己,还是欢迎赵老师光荣退休?是因为想起了曾经的执着和意气风发,还是为至今不再提笔写作而羞愧?
赵广志摆摆手,大家安静下来后,他说:“今天把你们召集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催你们写稿子,只想跟你们说说心里话。虽然大家为了生活都在各自忙碌着,虽然是商品经济社会,文学不再吃香,提起自己是作家作者脸都要红。可我还是要说,文学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梦想,我们曾经为之付出过青春和激情,是梦想就不该被遗忘。闲暇的时候,大家还是要写一写的,只当是修身养性......”
柳晓楠注意到,赵老师的头发已经斑白,表情依然温和,心中一定无奈。不说别人,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写过一个字了?
眼看着文学在商品经济的冲击下,不断地滑坡落寞,赵老师一定会有无力回天的沧桑感。
大家纷纷发言。有的说,并没有停止写作,而是转移了阵地,在网络上写博客。从网络用语,谈到了现实中的称呼变化:先生一词取代了同志、师傅,尊贵的小姐一词却被污名化,成为某种职业女性的代名词。话题深入下去,渐渐演变成牢骚与抱怨。
什么土豪横行、“小三”盛行,房子越来越贵、网吧越来越多,看书的人越来越少、玩游戏的人越来越多,人心不古、生意难做......不一而足。
群情激愤,好像他们放弃文学,是不良的社会风气造成的。
作为他们当中最为成功的转型者,柳晓楠始终一言不发。
座谈会变了味,赵广志只是一味地苦笑。
散会后,柳晓楠独自留下来,陪赵老师多说几句话,邀请赵老师退休后,去他的养殖场钓鱼散心休闲娱乐。
晚上,柳晓楠在酒店宴请赵老师和编辑们,表达对老一辈文学编辑们昔日对自己栽培扶持的感激之情。
微醉的赵广志问柳晓楠:“今天的座谈会,是不是有些多余?”
杏花落了,樱桃花开始盛开,柳子街的后山坡上,一片片白色的花海,装点着褐色的土地。淡淡的花香飘散到村子里,呼唤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柳子街大樱桃的种植面积扩大了数倍,因为家门口有了蔬菜水果批发市场,吸引了大批的外地客商,他们再也不担心卖不出去了。
种植户们都在山上给大樱桃做辅助性的人工授粉,柳致心也在其中。他十分看好种植大樱桃的发展前景,今年开春还嫁接了几百棵新品种的种苗,不为挣钱,只为儿子的构想助力。
有人劝说他,儿子那么有能耐那么有钱,自己还有退休金,游山玩水不好吗,何苦这么劳累?
柳致心总是说:“这跟有没有钱无关。干活干活,活着就得去干,干了才能活下去,闲着也能把人闲死。”
话是这样说,可不服老不行。最近一段时间,稍微干点重活,便感觉到有点迷昏,晕晕乎乎的,他依然没有放在心上。
虽说六十五岁了,四肢依然强健有力,饭量丝毫没减,不抽烟,只喝一点酒。一年四季只有一两次感冒,别说打吊瓶,药都很少吃,能有什么病?
歇一歇,这种症状便会消失,很有可能跟更年期有关。
姜长玲让他听从儿子媳妇的话,让儿子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至少自己去矿医院看一看。可他不想麻烦儿子,更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而引起儿子的担忧,儿子所做的都是大事,怎么能让儿子为自己的小疼小痒分心?
自从祖辈那兄弟三人挑着担子,从山东老家漂洋过海来到柳子街,历经十几代人,有哪一个能为村里建学校?有哪一个能为村里带来共同致富的项目?
俗语说,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虽说在村里辈分高、威望高,可他不想躺在儿子的声誉之下享清福。干不成儿子那样的大事,为村里人提供技术服务还是能够做到的,他觉得这也是自己的价值体现。
完成人工授粉,柳致心挥动锄头,在樱桃树下锄草。头戴草帽,勃子上挂着毛巾,头有点发晕,干一会儿便要擦擦汗。
几天前的一场小雨,让许多杂草又冒出了头,长出一茬锄掉一茬,才能有效控制住杂草的生长。儿子为村里带来示范效应,自己也要把自家的樱桃园,管理成示范樱桃园。
有时候,他会想起儿子高中毕业回家务农时,自己对儿子的那些严格要求,以及爷俩为此产生的冲突。现在想想虽说有些过分,可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儿子的养殖场、樱桃园也是干净整洁,看不到杂草和垃圾,说不定正是受到自己的影响,才会把他的养殖场打理得井井有条。
太阳西斜的时候,柳致心用石头片刮净锄板上的泥土,扛起锄头下山回家,准备到池塘看看河蟹的生长情况。儿子给他安排的都是技术性的活儿,投入那么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走到地头时,遇见从山上下来的关得玉,两个人一同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