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在傻大伯和田家的爷爷奶奶的宠爱中长大的,尽管造成了骨肉分离,尽管隐含着自私和残忍。但这份养育之恩是不该忘记的,也不可能完全忘掉,他打算以后每年都回一趟田家坳。
至于此行的终点沙里屯,他没有丁点的印象,也不怀有多少情感,不过是寻根祭祖尽尽心意而已。
沙沙响最为轻松,小姑娘手里拿着父亲给哥哥新买的手机,专心地玩上面的游戏。对她而言,此行只是一次愉快的旅行。
天黑前,一家人终于赶到了沙里屯所属的那座小县城。小县城扩大了许多,新建了几栋高层楼房,有了像样的街道路灯,树木依旧稀少。
匆匆找了家旅店住下,疲倦得难做他想。第二天一大早再次启程时,各自的心绪才有了不同的波动。
在这里,沙万里把沙柳送上火车;在这里,沙万里把石秀秀领进了沙里屯;在这里,石秀秀抱着沙洲逃离了沙里屯;在这里,沙万里把故乡抛在了身后。
今天一同归来,几多感慨几多忧伤尽在不言中。
通往沙里屯的沙石路铺成了板油路,旷野依旧苍茫与荒凉,行驶很久才能偶尔看到数量不多的羊群。牧羊人依旧围着黑头巾,孤零零地行走在寒风里荒漠中。
三个大人一直沉默着,沙沙响却很兴奋,欠着身子左顾右盼地赞叹:“太壮观了,亲眼见到戈壁沙漠,在我们学校我是第一人。”
沙洲说:“这种环境,人怎么生存?”
沙沙响说:“哥,幸亏你三岁时就离开了沙里屯,不然你也得系着一块黑布放羊。”
沙柳回身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沙沙响不明所以:“我说错什么了?”
沙万里从后视镜中,不无担心地瞅着石秀秀的反应,见她一直望着车窗外,似乎没有太在意,便含糊其辞地说:“你和你妈是在不同的环境里长大的,所以你不明白你妈为什么瞪你。”
沙洲望着车窗外说:“这么多的沙子,够整个世界盖几千年几万年的高楼。”
沙沙响用力往后背上一靠说:“你们这些从沙里屯走出来的人,都是怪怪的。”
这句话倒是把大家都逗笑了。
沙万里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车,路口竖着一个绿色的高大的指示牌,上面写着“沙里屯沙漠旅游开发区”几个大字。
他下车查看地形地貌,没错,是那条通向沙里屯的沙石小路。
爹赶着毛驴车常年奔走在这里,他和沙柳骑着自行车往返过这里,他拉着石秀秀的手走过这里,一路上平静的心咚咚地狂跳起来。
沙里屯什么时候成了旅游开发区?这么说沙里屯还存在,老核桃树还活着?
沙里屯,你的不肖子孙回来了。他按捺下激动急迫的心,开车缓缓地驶上了这条回家的路。
几辆外地牌照的越野车从后面超上来,扬起一路沙尘。沙万里直视着前方,沙柳寻找什么似的左右张望,石秀秀双手放在胸前绞在一起,两个孩子在凝重的气氛中安静下来。
越过一座沙丘,沙万里停下车。按照行程计算已到了沙里屯,可眼前的地貌与他记忆中的并不吻合,老核桃树呢?地形改变了,老核桃树不会改变,难道是记忆出现了问题?
前面的另一座沙丘下停着几辆车,来沙漠旅游的人,如蚂蚁爬行在沙丘上。
沙万里把车开过去停下,带着一家人爬上沙丘,按记忆中的方向寻找。
晴空万里,橙黄色的阳光被沙海吸收,反射出黄灿灿耀眼的光。连绵起伏的沙丘间,没有任何建筑物,或是可称作建筑物的东西。
老核桃树哪里去了?沙里屯哪里去了?
小孩子眼尖,沙沙响指着沙丘下另一个小沙丘说:“那是什么?”
放眼望去,那是一棵枯树。树身大部分被沙丘掩埋,枯干弯曲的枝桠,如一丛垂死抗争的手臂指向苍天。
沙万里跌跌撞撞地跑下沙丘来到枯树旁,围着枯树仔细辨认。
枯树被埋离地不过一米,树皮早被风沙剥离,赤裸裸的面对着无情的世界,暗黄的坑坑点点的树干上,被人刻上“到此一游”等字样。
他轻轻抚摸着枯树的枝枝桠桠。风沙夺取了树的生命,可改变不了树的形状,他记忆中的那些细节复活了。
他曾骑在这些枝桠上躲避酷暑摘过核桃,它就是沙里屯村口的那棵老核桃树。而眼前这片平整的沙地下,便是沙里屯。
沙万里退后几步,对随后赶来的沙柳和石秀秀说:“老核桃树,娘就埋在树下。”
说完便长跪在地,一个头磕下去,脸紧紧地贴在沙地上。
石秀秀跪在沙万里的身旁,扯开了嗓子:“爹呀娘啊!我回来看你们来了。”
一声声凄厉悲恸的呼唤,在沙里屯的上空回荡。
沙柳跪在沙万里的另一侧无声地流泪,这里埋葬着她热情奔放的少女时光。
沙沙响想搀扶起父亲,搀不起来又去搀扶母亲,却被母亲紧紧地搂在怀里,陪着母亲一同落泪。
沙洲跪在父亲的身后,挺直身子茫然地注视着这片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沙漠:这里就是沙里屯,我的出生地?
赵广志放下稿子,揉揉眼睛对柳晓楠说:“想不到我一句无意的话,促成了这样一篇小说的诞生,这也正是我所期待的那种生态小说。用了多长时间写出来的?”
柳晓楠说:“用了五六天的时间写出底稿,只是前期准备的时间太长了。我一直在思索,该怎样去描写自然环境与人物命运的关系,一直找不到契合点。直到我在龙王塘海湾深处遇到这对夫妻,他们的境遇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才一蹴而就,所以我采用了他们的真实姓名。”
赵广志问:“你那个长篇进展还顺利?”
柳晓楠说:“很顺利。只是这个中篇的素材对我的冲击力太大,迫使我不得不马上写出来,只好把那个长篇往后放一放。”
“写作是门苦差事。”赵广志数着手中的几本稿纸,感慨道:“五六天写出八万多字,对于体力和脑力,都是个极大的考验。以后有条件了,换一种方式写作。”
柳晓楠不解地问:“除了手中的一支笔,还能有什么方式写作?”
赵广志从桌子上的一摞稿子中,抽出一本稿子,递给柳晓楠:“你看看。这是南方的一位作者寄来的,我们不知道这位作者从事什么职业,他的写作方式却很新颖很特别。”
柳晓楠接过稿子一看,小说稿是用打印纸打印出来的,格式跟稿纸并无区别,只不过字体是印刷体。看着倒是干净整洁,没有修改笔划的痕迹。
他想起来,他在证券交易所见过这种打印出来的文件通知之类的,股票交易也是在电脑上进行的。他说:“我知道,这是在电脑上打字存稿,再利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
赵广志说:“传统的办公方式,必将被电脑所取代;同样,传统的写作方式,也必将被电脑所取代,这恐怕是总体的趋势。据我所知,在一些大型印刷厂,早已用电子排版取代人工排版,省事省力省人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