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秀抱着沙洲欲哭无泪,听着沙洲亲热地叫着爷爷奶奶爸爸大伯,只把满腔的怒气和仇视对准那两位老人,从此不但没有笑脸不叫称呼,话也懒得跟他们说。
十年后,他们盖起了三间属于自己的砖瓦房,并按照石秀秀的意思,在院子的一角修起了一个带顶的茅房。
沙洲长成了大小伙子,高大健壮懂事,跟田大山的小女儿田小霞同一年上初中,学习成绩还不错。
家庭条件好转了,田二宝对他母子也还说得过去,石秀秀开始暗暗琢磨着给田二宝也生个孩子。可一看到高出自己一头的沙洲,脸盘轮廓越长越像沙万里,又按下这个念头。
自己已经背叛了沙万里,决不能再委屈了他的孩子。
三年后,沙洲如愿考上了县高中,长期住校,家里一下子冷清了,石秀秀又开始考虑再生个孩子。
这天,石秀秀正在草棚子里做饭,田大山进来说:“明天我去县城办事,顺便看看孩子们,你捎不捎什么东西?”
田小霞虽然没有考上高中,可哭着闹着要跟沙洲一起上学,田大山只好花钱给她办个自费生。石秀秀说:“捎点钱和吃的,晚上我送到你家里。”
田大山坐下来看着石秀秀说:“我就奇怪了,田二宝佝佝巴巴,你也是袖珍型的,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水灵灵有出息的大儿子来?”
儿子的话题既敏感又自豪,石秀秀不会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眼馋了你也生一个。”
田大山叹口气说:“我是没有儿子的命了。要不,让沙洲给我当上门女婿怎么样?”
石秀秀笑了:“我们在你手下打工,儿子还要送上门去受你父女俩欺负,想得倒美。”
田大山认真地说:“我喜欢这小子,将来还能亏了他?”
石秀秀说:“我儿子将来是要上大学的。”
话说了一半,脚下忽地异常轻微地抖动了几下,不远处的坑口腾地窜上一股黑烟。
田大山大叫了一声不好,一头撞了出去。
石秀秀跟着跑出去,等弄明白是发生了塌方,井下的三个人全被埋在里面,便一声不响地昏倒在坑口旁。
这次塌方造成了两死一伤。田二宝因为靠近坑口捡回了一条命,送到县医院医治了两个多月,下肢还是没有知觉,医生判断可能会永久地瘫痪。
灾难降临,石秀秀还算清醒和理智,在护理田二宝住院治疗期间,偷偷打掉了怀孕一个多月的孩子。本打算等显怀后再告诉田二宝,现在只能继续隐瞒下去,免得额外增加他的痛苦。
石秀秀往沙里屯寄了一封信,不求沙万里的原谅,只想让沙万里领回儿子,让儿子无忧无虑地考上大学。
这是一封早该寄出的信,十几年的时间太过久远。沙里屯所在的乡政府,熟悉沙福久和沙万里的人或退休或调离或忘记,那封信因查无此地查无此人,被原封不动地退回。
田二宝出院后,只能拄着双拐走路,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虽然田大山补偿了一万块钱,石秀秀还是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她跟田大山说:“我不做饭,我下井。”
田大山沮丧地说:“胡闹,那是女人干的活?我也不准备开煤井了。”
这次事故让田大山焦头烂额,村长被撸,赔偿家属不算,还被环保局安监局罚了一笔巨款。事故频发,环境遭到严重破坏,上级主管部门也有意关停小煤窑。
十几年的时间,矿区所在的几座山头被挖得千疮百孔,树木被砍伐殆尽,一片荒凉。雨水冲刷着含硫的煤矸石,黑而暗黄的溪水流进水渠流进水田。
水质酸性化,土地板结造成秧苗枯黄,粮食大面积减产,田家坳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石秀秀不管不顾了:“田二宝是为你干活受的伤,你得负责到底。”
“你还要我怎么负责?给他养老送终?”
“我不管,我家挨饿就上你家吃饭。”
后来,田大山干起了老本行,组建了一支工程队进县城干建筑,把石秀秀带去,让她自主经营专对民工的小吃部。
收入虽然不多,供儿子读书应该不成问题。离沙洲的学校也近,能更好地照顾儿子。沙洲还经常带着田小霞利用课余时间来帮忙,苦巴巴的日子又有了盼头。
每天一大早起来买菜,一日三餐自己做自己卖,一直要忙到晚上九十点钟才能歇息下来。好在民工只求饱不求好,一个人辛苦点也能应付下来。
小吃部是田大山低价租给石秀秀的三间活动板房,一间睡觉一间厨房一间摆了四张餐桌。没人吃饭了,她收拾卫生洗盘子刷碗。
田大山走进来,一只大手搭在她的肩上,问她:“我这样安排还满意吗?”
她说:“还算你有良心。”
田大山自嘲地干笑了两声:“我有良心?对,我是有良心,我再给你点温暖怎么样?”
边说边摸着她的后脖子。
石秀秀抓起一把菜刀猛地转身,怒视着田大山:“你一直都很照顾我,我感谢你,可你不能随便欺负我。”
田大山退后一步说:“开句玩笑还当真了,人长得小,心眼也他妈的小。”
气哼哼地摔门走了。
石秀秀孤零零地躺在活动板房狭窄的铁床上,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经过的事,能让她真正感到温暖和留恋的,只有在沙里屯的那几年。
她多想回到爹娘和沙万里的身边,再大的风沙再苦的日子她都不会再离开。她懂得了什么该珍惜什么不该抛弃,可他们在哪里?
生活已经破烂不堪,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的身上。万没想到,沙洲突然跟她提出退学,想早点找份工作。问他为什么也不说,倔得像头小毛驴。
找田小霞打听情况,田小霞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这边儿子的事情还没弄明白,田大山从田家坳又给她带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田二宝跳进废弃的矿井里自杀了。
石秀秀关了小吃部,带沙洲回去奔丧,沙洲梗着脖子说:“我不回去,他不是我亲爸。”
也知道终究是瞒不住的,早早晚晚的事儿,怎么在这节骨眼上让他知道了真相?难道退学也跟这个有关?
石秀秀耐心地恳求儿子:“不管他是不是你亲爸,他养了你十几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给他披麻戴孝总是应该的。”
沙洲不为所动,阴沉着脸说:“他死有余辜。”
“啪。”石秀秀结结实实地给了儿子一下。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动手打儿子,手上胀痛可见下手之狠,气得浑身哆嗦:“我打你个没良心的。”
沙洲捂着腮帮子,委屈愤懑的泪水成串地滚落。
田二宝出了事故后,家庭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石秀秀一人身上,他早已萌发了退学的念头。心事重重不爱说笑,学习成绩直线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