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纯真与美好暗藏于心,如同这被岁月侵蚀得发黑的核桃,一旦砸开坚硬的外壳,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沙万里把沙柳紧紧地抱在怀里,轻声说:“你和庄海搬过来,我重新给你一个家。”
以后的日子谁也说不准,还是珍惜眼前的吧。
沙柳抬起泪眼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沙万里为沙柳擦拭着眼泪,缓缓地说:“秀秀十八岁跟了我,二十岁为我生了孩子,我没能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在没有找到她,了解她的具体情况之前,我不会跟她离婚。”
沙柳不再流泪,她说:“我不要什么名分,能跟你在一起生活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是两口子胜似两口子的日子还在继续,只不过换了地点,换了一种方式。
沙万里把从沙里屯带来的那些核桃,顺着墙根埋在土里,并不奢望能生根发芽,只是为了完成某种精神上的仪式,给自己一些心理上的安慰。不曾想,竟然有两颗核桃长出了嫩芽。
沙万里发现后欣喜若狂,老天有眼,这可是沙里屯那棵老核桃树的子孙后代,命不该绝啊!他精心看护,当年便长成一米多高的小树苗。第二年,他把那两棵小核桃树苗,移栽到院门的两旁。
农科所下来推广葡萄种植技术,认为五垄地属于沙质土壤,比较适合葡萄的生长。沙万里觉得种大田效益不高,由农科所牵头从农村信用社贷了一笔扶助款,把自己的二十亩地全部栽上了葡萄苗。
同时接受农科所的建议,在葡萄苗间种上两季蔬菜,既不影响葡萄苗的生长又不浪费土地。
接着又跟沙柳商量:“养牛费时费力费草料,用途也不大,不如把那两头牛卖掉改养绒山羊。养羊我比较有经验,这里水好草好,养羊的又不多,羊绒羊毛羊肉肯定能卖出好价钱。”
沙柳笑着说:“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姑姑沙福芳经常光顾这个刚组建的家庭,她在沙万里的身上看到了沙福久的影子。得知曾经喜欢过的人埋葬在荒漠中,暗自流泪伤心了好长时间。
看到两个孩子历经磨难终于走到一起,欣慰之余又给沙柳出起了主意:不能这样不清不浑地过一辈子。
没过多久,沙柳告诉沙万里,她有了身孕,并表示一定要为他生下这个孩子。
紧迫的事情摆在面前,没什么好犹豫的。第二天,沙万里毫不迟疑地赶回沙里屯所在的乡政府,通过法律程序解除了跟石秀秀的婚姻关系,返回五垄地跟沙柳到民政部门登了记,带着相关的手续把户口从所在地迁到了五垄地村。
马不停蹄地跑来跑去,沙万里并没有回沙里屯望一眼,他想象得出沙里屯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愿再揭开心中已经结痂的伤痛,只把自己当成匆匆的过客。
荒漠风沙严寒酷暑已是过眼云烟,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
由于靠近公路运输方便,沙万里的那二十亩蔬菜成了抢手货。秋季最后一茬蔬菜卖完,沙万里把买房时沙柳垫付的一万五千元还给沙柳,沙柳说:“现在还分你我?”
沙万里说:“你手头的钱是姐夫留给你和庄海的,我不会动用一分钱,你留着以后花在庄海的身上。我能养活你们娘俩,不,娘仨。”
沙柳没有跟沙万里商量,自作主张用这一万五千块钱给家里换了一台彩色电视机,安装了电话。她对沙万里说:“有了电话,寻找石秀秀和沙洲就方便了,省得你从北到南跑来跑去,我也不放心。”
沙万里第一个电话便打给石砬子当地的警方,对方告诉他暂时还没有石秀秀和沙洲的任何线索。希望和失望参半,他更愿意相信石秀秀是主动离开他,而不是被人拐卖。
转过年的春天,当杨树翠绿的毛茸茸的叶片,在轻柔的春风吹拂下,发出悦耳的沙沙声时,他们的女儿出生了。
沙万里抱着女儿一遍一遍拨打着电话,查询董家林所工作的那家钢厂的电话,寻找董家林。虽然有过不再联系的约定,想念战友又促使他想把新的住址告诉对方,毕竟有了电话比写信联系要方便的多。
董家林的一位同事给他回了电话,这样告诉他:董家林复员后当了电工,去年在一次检修作业时,因为别人的误操作,被高压电弧大面积灼伤。在医院的抢救室里,晚上趁着医生护士不注意,自行拔下所有的抢救设备,撇下了新婚两年的妻子和一岁的儿子。
放下电话,沙万里找出当年和董家林合影的照片,久久地端详着那张年轻的活力四射的面庞,回忆着一起训练执勤的三年美好时光。
他想象不出,一个开朗豁达的人,究竟面对怎样的绝望,才会主动放弃生命。
生活是条流动的河,激流也好平稳也罢,不因河道弯曲泥沙阻隔而停滞不前,无论清澈还是浑浊,始终打着旋儿奔流不息。
五垄地并入开发区整体拆迁的头一年,庄海考上了大学,可谓双喜临门。沙万里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送给庄海,拍着庄海的肩头说:“你小子出息了,以后成家立业可不能忘了你妈。”
沙柳说:“也不能忘了舅舅。”
庄海说:“那当然。我还知道舅舅的心事,我在网络上发帖子,一定会找到我那兄弟。”
沙万里“嗯嗯”地答应着。
庄海问:“我那兄弟该读高中了吧?”
沙万里轻叹一声:“要是有机会读书的话,是该读高中了。”
如果说,沙万里始终抱有找到石秀秀和沙洲的希望,那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沙洲会当面给他来一脚,直接把他踹到医院里。
想到这一点,当着两个女人的面,他不明所以地忽然开怀大笑起来,笑得两个女人越发的紧张和不知所措。
他看看沙柳,仍带着笑意埋怨石秀秀:“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派出所把儿子接出来。”
石秀秀慌里慌张地走出医院的大门,如同长时间置身于寒冷的空气中,忽地走进温暖的房间,抑制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寒颤。腿腕子还有些发软,下台阶时脚步踉跄了几下。
她坐在花坛的矮墙上,平复一下纷乱如麻纠结成一团的心绪。
高空呼啸的北风吹散了厚重的积雨云,一场雨水把天空洗刷得洁净而清亮。此时雨停了风势也减弱了,早春的太阳暖暖地普照众生。她眯起眼睛,享受着阳光轻柔的抚慰,感受着丝丝缕缕的热度,穿透衣裳渗入肌肤直达心里。
他怎么会笑呢?他应该恨我骂我打我才对,不会是被我气疯了吧?
万里今年四十五了,身体还是那么强壮,眼睛还是那么有神,笑起来还是那么豪爽,听起来还是那么让人舒服和踏实。只是有些显老,鬓角长了不少的白发。
他身边的女人是谁?是他堂姐还是他新找的媳妇?石秀秀胡乱地猜想着,站起身缓慢地行走在大街上。
墙角冬季残存的冰雪还没有完全融化,覆盖着一层黑乎乎的脏土,顺着人行道淌着几条清清的小水流。草坪里的枯草根已经返青,冒出倔强而娇嫩的叶芽。
大街上人来里车往,擦肩而过的人看起来都很和善。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令人舒畅和亲切,看到什么都觉得是快乐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