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家里缺粮,人都吃不饱,哪有闲粮养猪,偶尔买过一点肉,也都落在弟弟的嘴里。为了那一点点身体急需的蛋白质,她上山捉蚂蚱烤着吃,如果能逮到一只大山鼠,无疑就跟过年一般。
如今第一次端人家的饭碗,面对一大桌子的羊肉羊汤,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食欲和馋虫。身旁的娘不断地往她碗里夹肉,她一个劲地说够了够了。
对面坐的沙万里,笑着对她说:“来都来了还客气什么?解放军叔叔知道你的饭量。”
她开心地笑着,比吃肉都香。
吃了羊肉喝了羊汤,身子暖暖的。晚上,娘给她拿出一床新被褥,陪她睡在里屋。有了娘的陪伴,她吃得香睡得踏实。跟娘学剪羊毛梳羊绒,照看小羊羔,抢着干自己会干的活,也把自己的经历和心里的苦跟娘诉说。
娘听了,搂着她落泪:“可怜的孩子。”
她也对着娘流泪。重新找回的亲情,让她认定这就是自己的亲娘,这里就是自己的家。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地转暖,有一天,娘既神秘又郑重地对问她:“以后娘就不陪你睡觉了,娘再给你找个伴,行吗?”
她明白娘的意思,不禁羞红了脸。
可沙万里宁肯跟爹娘睡在一铺炕上,也不肯搬到里屋跟她睡在一起。
爹娘睡在外屋的炕头,沙万里睡在外屋的炕梢,她睡在里屋的炕头。里外屋地上相通,只在炕上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一墙之隔却像隔着一座大山,怎么也翻不过去。
孤零零地睡了几个晚上后,她耍起小性来,像耗子挠门一样挠着墙壁。
沙万里从外屋探过半拉身子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耗子精了?”
她欠起身子故伎重演:“我害怕,睡不着。”
沙万里伸手把她按倒在枕头上:“别闹人,好好睡觉。”
总是把她当成小孩,让她气恼得不行。
二十几只小羊羔,跟石秀秀一样,也是第一次走进茫茫大漠。面对空旷辽阔的陌生世界,兴奋而好奇地撒着欢,一路上不停地奔跑跳跃着。
石秀秀也跟着跑来跑去,把试图脱离羊群的小羊羔给赶回来。
沙万里回头对她说:“小羊羔会自己跟上来,你只管看住别跑丢了就行。你这样跑来跑去,用不上半天功夫就会累得走不动路。”
石秀秀说:“走不动就让你背着。”
沙万里说:“走不动你就跟狼作伴去。”
石秀秀喊道:“你敢,娘饶不了你。”
沙万里会心地笑着。
应该说,石秀秀是在战友们的怂恿鼓动下,冒险跟他来到沙里屯,他也是首先站在同情的角度上,被迫接受这个事实。万没想到她会跟娘亲,走坐形影不离。
回家的当天,娘躲避着着石秀秀笑吟吟地问他:“你给我领回一个童养媳,我还得再养几年?”
他对娘说:“娘啊,你把她当成什么人都行,哪怕是你的亲闺女,千万别把她当成是你的儿媳妇。”
娘问:“你心里还想着沙柳?”
他说:“不想,我想她干什么?”
娘并不相信:“别想了傻儿子,个人有个人的缘分。”
他不想再跟任何人提起沙柳,岔开话题简单地跟娘讲了石秀秀的不幸遭遇。他说:“她没有亲人了,我总不能扔下她不管吧?”
娘说:“你做得对,娘心里有数了。”
他抱着娘的肩头说:“你别操心了,顺其自然吧。”
他的主要心思还不在这上面。离家这几年,爹娘明显地苍老了许多,爹的后背已有些驼,娘的头发也白了一大半,自己应该承担起家庭的重担了。
吃饭时,他拿出给爹买的白酒,第一次跟爹平等地对饮。他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接过了爹肩上的担子。
他来到乡武装部办理了相关的手续,领取了退伍军人安置费,马不停蹄地赶往县城,傍晚时扛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回到家里。
虽然只能收到三四个台,画面也不是太清晰,也足以给整个沙里屯带来欢乐。
夜幕降临,家里的炕上地下坐满了人,眼睛盯着电视机,从新闻联播看到再见,啧啧称奇,那情景不亚于召开村民大会。
爹显得尤为兴奋,忙里忙外端茶倒水,心满意足地跟大家说说笑笑。沙里屯人心散了,又搬走了几户人家,一台电视机能把大家重新聚拢在一起,了解沙里屯以外的世界,他这个手下没有多少村民的村长,多少找回了一点当村长的感觉。
爹也因此赞赏他:“你做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石秀秀也没有看过电视,在众多的陌生人面前,她抱着家里的大花猫,自己像个小猫咪偎在娘的身旁,眼睛却跟随着沙万里转来转去。
后来沙万里发现,石秀秀适应环境的能力特别强。转眼进入冬季,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厚厚的积雪覆盖了荒漠,刮再大的风也扬不起沙尘,也给明年的春天带来充足的雪水。
娘对石秀秀说:“奇怪了,多少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难道是你带来的吗?”
石秀秀高兴地不得了,跟着他清扫屋顶院子和街上的积雪,再用毛驴车送到地里去。在沙里屯,雨水雪水都不能轻易地浪费。
干完了活,石秀秀头上冒着热气。回到家里,她用菜刀从水缸壁上砍下厚厚的冰块,放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咬着,津津有味,看得他都跟着打寒战。
娘见到了一把夺下,递过一杯热水说:“女人不能吃太凉的东西。”
随着小羊羔接二连三地产下来,家里也忙开了,晚上怕冻死抱到空闲的西屋,生上火炉子。石秀秀跟娘轮流着守夜,每一只羊羔都安然地度过严酷的冬季,长得壮壮实实活蹦乱跳。
娘因此断言说:“咱家今年肯定有喜事。”
春节前,娘带着石秀秀坐着爹的毛驴车去赶大集,给石秀秀从里到外换了一身新衣服,比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上心。
那天晚上,娘抱着自己的被褥回到外屋,他问娘:“我睡哪?”
娘眨着眼睛说:“你爱睡哪睡哪,你睡在羊圈里我都不管。”
他在炕梢铺下自己的被褥,脱衣躺下。娘一笤帚疙瘩打过来:“别睡在我炕上。”
他把被蒙在头上,不动地方。他明白娘的意思,可他始终不能确定,石秀秀会不会长久地在沙里屯生活下去。沙柳怎么样,跟自己感情那么深,最终不还是一去不返?
今天沙万里带石秀秀出来,主要是想让她熟悉周边的环境,让她全面地了解以后所要面对的生活。石秀秀并不是没有可爱的地方,她的到来给家里带来很多的欢乐,也减轻了爹娘的很多负担,对他更是一心一意。
他只是越不过心里的那道坎:环境是能改变人的。
接近正午时分,他们遇到了另外的一群羊。沙万里与对方交谈,互相查看了对方的种羊都满意后,临时交换了种羊。
肚皮下吊着的那块皮子解下后,犹如解除了枷锁的种羊,开始肆无忌惮地在羊群里行使原始的权力,荒原上回荡着狂野的欢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