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丹再也无法去指责女儿,毕竟女儿的幸福高于一切。接下来的几天,岳雪莲带着母亲办理了签证和出国定居的相关手续,她赞同母亲的做法,决定自己先行回美国。
她给柳晓楠写下一封信,通过邮局寄到纺织厂宿舍。
马上要返回美国了,过上一种向往已久的自由生活,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回来,可心里总是有些难以割舍的东西。
临行前的头一天中午,岳雪莲来到师范附属中学,去找孟想想。这次回国她一直保持低调,没有通知联系任何人,唯独想见见孟想想。
孟想想是除她以外,跟柳晓楠最亲近的那个人。通过母亲得知孟想想在医院里的表现以及实习地点,她觉得更应该有所交代。
孟想想正在宿舍里午休,冷不丁地突然见到岳雪莲,高兴得“嫂子”“老师”轮番地喊。
岳雪莲冷淡地说:“我不配做你的老师,更不配做你的嫂子。”
听了岳雪莲讲述这次回国的目的,孟想想哀叹道:“你辜负了大师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让大师兄可怎么办呀?”
岳雪莲说:“我来找你,是请你帮我一个忙,不是让你来教训我。我把我在美国的联系地址留给你,如果以后你的大师兄有了什么重大事情重大变故,麻烦你写信告知我一下。如果你愿意帮这个忙,我们以后不再是师生是姐妹,我也希望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尤其不能让你的大师兄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如果你爱着你的大师兄,何不趁此机会为自己争取一下?”
“我知道大师兄有多爱你。”孟想想拨浪鼓一样摇着头:“大师兄怎么可能再会爱上别人?”
岳雪莲提醒孟想想:“别忘了,你的大师兄对你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这种感情基础不是谁都能拥有的。你的大师兄值得你去爱,对吧?”
孟想想依旧摇着头,只为她的大师兄伤心落泪。
岳雪莲没有想到,有一个人还想明目张胆地趁火打劫。
登机前,前来送行的方娟搂着岳雪莲的肩膀,小声说:“小狠心的,你就这样把柳晓楠撇下了?也好,反正我暗恋他很久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好姐妹,我早就下手了。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只好勉为其难,去好好安慰安慰那个伤心的人吧。”
岳雪莲警告方娟:“你跟他不合适,他也不会爱上你。我已经伤害过他一次,请你不要再去伤害他了。否则,我跟你不再是姐妹是仇人。”
柳晓楠坐了一夜的火车,天亮时,收获满满地回到滨城。
这次笔会是由省文联举办的,召集省内长篇小说作家评论家编辑,在一个叫棋盘山的地方集中采风写作。岳雪莲的学姐,作为出版社的代表,也参与其中。
柳晓楠跟学姐讲述了自己的构思和写作计划,学姐对他叙述的故事非常感兴趣,提前预定了他的这个长篇。
棋盘山是典型的山区,四面环山层层叠叠,中间围绕着一个大型水库,碧波荡漾烟波浩渺,这岸望不清那岸。农家的小村落,棋子般散落其中。
四月的桃花正在逐次开放,染红了一座座山坡。所住的招待所,位于水库大坝一侧的山坡下,环境优雅僻静。
柳晓楠有现成的素材,那篇书名暂定为《那一声长号》的长篇已经完成了开篇的部分,他不需要采风,每天都在招待所里安安静静地写作。
远离了喧嚣的股市和喋喋不休的谷雨,精力集中不受外界干扰,他写得很顺利。
学姐关心他的写作进度,他说缺少了左膀右臂的协助,进度大不如以前。这个时候,他真正体会到,岳雪莲为他整理润色修改草稿,往往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写累的时候,他躺在山坡的巨石上,沐浴着阳光,回忆着岳雪莲的音容笑貌和共同创作时的场景。
他有些懊悔,临来的时候,因为时间仓促,竟然忘记了把岳雪莲的照片带在身边。
当芳菲落尽,山坡上的桃树绿叶成荫,结满了指甲盖大小的毛桃子时,笔会结束了。柳晓楠带着半部《那一声长号》的底稿回到滨城。
走进纺织厂的集体宿舍,刚进大门,宿管阿姨喊住他,递给他一封信。
一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字体,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缩紧狂跳起来。当看清寄信人的地址,竟然是林阿姨的家庭住址,不禁又满腹狐疑起来。
难道是岳雪莲回来过?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行程紧迫又返回美国,错过了见面的机会,不得已才写下这封信?
如果真是这样,那才叫擦肩而过。他等不及回到自己的宿舍再看信,一把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一步两蹬楼梯,大踏步边爬楼梯边看信。
脚步越来越缓,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无力地靠在楼梯扶手上,目瞪口呆,大脑一片混沌。
岳雪莲在信中写道:
晓楠:好久不见。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回来过,又飞回了美国。含泪给你留下这封信,此生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封信。
不见也好,面对着你,我恐怕没有勇气说出真相。一个月前,我结婚了,为了一张美国绿卡,我跟一个美国人结了婚。你和我的浪漫的约定,最终败给了现实,成为一个笑柄、一个讽刺、一场悲剧。
我母亲骂了我,说我不配再谈论爱情,那就不谈,我只陈述事实。
你知道的,我一直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为此,我还请教过你的父亲,我父母有没有言归于好的那种可能。当时,你父亲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是说急不得。
言外之意,是不容易,要等待机会。
当我母亲写信告诉我,那个老爷子去世了,她搬回自己的家里,我知道机会来了。只要我获得美国绿卡,定居美国,我父亲便不可能扔下我独自回国,我母亲也不可能独自留在国内,尽管他们都会痛骂我的绝情。
身处异国他乡,我父母有可能摒弃前嫌、相依为命。这样,我就有机会重新组建一个完整的家。
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嫁的。我丈夫是我就读的这所大学里,最年轻的文学教授,有一颗仁爱之心,是他一直在追求我。
不可否认,我对他也一直存有好感,可我始终没有答应他,也没有做过有失道德水准、背叛你的事情,直到得知那个老爷子的去世。
我不想给自己的背叛寻找借口,总之一句话,我适应了美国式的生活,我想留在美国生活。
你承诺过的,给我一个终生难忘的婚礼,我会当成一个真实的存在,一直保存在心里。而我现实中的婚礼,却是那样的冷清与苟且,偷偷摸摸见不得阳光,尽管是在神圣的教堂里。
没有父母亲人的参与和祝福,我感觉不到上帝的存在,感受不到幸福快乐。
这就是残酷的事实,我无可逃避,你也只能被动地接受。
请你不要痛恨责怪我父亲,他依旧是你的岳老师,时时刻刻都在叮嘱着我,要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我一直都在隐瞒着他,包括结婚,包括这次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