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晓楠决定用这七个人的真实姓名展开故事,可是,故事的背景放在什么样的地理环境为好呢?
柳晓楠想到了孟想想,她家不是住在山区吗?又一想,让一个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描述她的家乡,势必会带上主观色彩、用上很多修饰性的词汇,这将会影响到他的原始创作。
最好是实地考察一番。他按捺下心中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篇小说将是他写作上的一个突破口。他并不急于动笔,让这个故事在心中持续不断地发酵沉淀,等完全构思成熟时,再一气呵成地完成。
过了一段时间,柳晓楠被两条很多人忽视的消息所吸引——上海证券交易所、深圳证券交易所先后挂牌成立。
股票、股市成了新概念新名词,炒股成为一种新手段,却并不被大多数人所看好、所接受。
在大学期间,他自修了一门经济学课程,原来是想回到厂里从事管理工作。现在他敏锐地觉察到,这将是一个重大的机会。
如同于智勇率先想到成立一支装修工程队,任何新生事物都隐藏着巨大的机遇。如果不是受到王萍和她家人的阻挠,柳晓楠相信于智勇一定会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不久,滨城成立了一个证券交易大厅,柳晓楠成了这里的常客。他手里没有钱,却不妨碍他观察动态和暗地里演练。一个最不爱看报纸的人,每天一进办公室,便埋头于各类报纸当中,下午又常常没了影子。
谷雨为此找柳晓楠谈话:“最近挺忙的,一到下午就找不到你。”
柳晓楠说:“我出去寻找写作素材。”
本来是句谎话,却让他突发灵感。证券交易大厅,是各色人等的大舞台,喜怒哀愁会尽情地表演释放,说不定真能找到写作的素材。
谷雨问:“找到了?”
柳晓楠说:“找到了。”
谷雨说:“你有的是借口。我希望你能注意自己的言行,注意一下形象和影响,希望你能在办公室里坐稳坐住。”她拍了拍自己办公椅的扶手,加重语气说:“我更希望有一天,你能坐到我的位置上来。”
柳晓楠咧嘴笑了:“你是我姐,我哪能去抢你的位置,岂不成了过河拆桥的小人?”
谷雨瞪着柳晓楠:“我很怀疑你的智商。”
“我的智商本来挺高的,你老是说我傻,结果真把我说傻了。”
“你少嬉皮笑脸的。你不是农村的那个野小子了,为什么听不进我的话?该为自己的未来认真地考虑考虑了。”
软硬兼施之下,柳晓楠不得不臣服:“好了,我听你的就是了。我怎能让部长大人天天为我操心?”
九一年的元旦前,柳晓楠的中短篇小说集正式出版发行。他拿到了一笔前期预付的稿费,转手全部投到股票市场。
他不想去炒股,而是作为一种长期投资。之所以全部投入进去,是因为他相信,如果岳雪莲在身边,一定不会赞同他的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
柳晓楠把一本自己的中短篇小说集放在谷雨的面前:“请部长审阅。”
谷雨拿起书翻了翻,放下问:“能否告诉我,《经纬线》为什么不送我一本。”
柳晓楠说:“那本《经纬线》在全国发行,你走到每一个地方都能见到那本书,何必让我亲自送到你面前?何况我相信,你手头有那本书,心里也有那本书。”
“这本书不过是你以前作品的合集,没什么可稀罕的。”
“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会拿出一部重要的作品。”
“我拭目以待。我写的后序还可以吧?”
“太可以了,把我小时候的那点窘事全都曝光了。对小说集来说是画龙点睛之笔,对我来说是丢人现眼、体无完肤。”
谷雨难得地开怀大笑起来。
元旦过后不久,柳晓楠收到了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邮寄包裹。包裹不大,打开一看,是一块瑞士产的全自动机械手表,包裹中夹带着一封岳子凡的亲笔信。他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
晓楠你好:见字如面!
来到美国快两年了,一切安好。一直想给你写信,却不知写什么好。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和雪莲远隔重洋,饱尝思念之苦,深感愧疚不安。
时常思念故土,念念不忘你父亲自酿的黄酒,梦中常见我们师生、翁婿促膝交谈。可是,我暂时还不能回国,我得替你守护者雪莲。
怎么说呢?任何一个国度,都有其文明的一面,也有其野蛮的一面。度过最初的不适应期,雪莲的学习和生活已步入正轨,没有任何问题,你尽管放心。因为我也有工作,我和雪莲只在星期日能见上一面,每每谈起你,她都忍不住泪流满面,思念之情让我这个老父亲、老头子也不能不为之动容。
雪莲恪守着你们之间的那个浪漫的约定,坚持不给你写信,想必你能理解。好在时光飞逝,再有一年多的时间,你们就可以团聚,永结同心不再分离,满足我想当姥爷的这个小小的愿望。
我身体恢复得很好,也基本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英语对话毫不费力。除了帮助朋友做些事情外,自己也学着做点小生意,能够满足雪莲最基本的生活需要。
现在,雪莲不需要做更多的兼职,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学习当中。我没想到我还有做生意这方面的能力,等你和雪莲结婚时,我也不至于两手空空地看着。
听雪莲说,你一直戴着刚参加工作时买的那块廉价手表,表蒙子已经透气了,所以给你买了一块瑞士手表。不要觉得有多贵重,我买得起,马上换下来,省得天天晚上还要记得拧着表把子上弦。
通过你林阿姨写给雪莲的信件,得知你回到纺织厂宣传部工作,出版了一部中短篇小说集,很是欣慰。我还是那句话,放慢脚步,多做积累,等待下一次的爆发。
代我向你父母问好。告诉你父亲,等我回国,我一定和他一醉方休。
我不再给你写信,你也不必回信,等我和雪莲一同回国,咱爷俩再好好地畅谈一番。
此致
握手
岳子凡
一九九零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读罢岳子凡的书信,柳晓楠久久不能平静,他终于等来岳雪莲最为真实的现状的消息,欣喜之余不禁喉头哽咽。
他摘下手腕上,用他参加工作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四十块钱买的、陪伴了他五年的国产手表,戴上那块全钢全自动的瑞士手表,顿觉手腕上沉甸甸的。他晃了晃手腕,那块手表的指针便自行走动起来。
柳晓楠带上岳子凡的信件,直奔林一丹的家。林一丹下班刚回家,正在做晚饭,见柳晓楠来了,不过再加一道菜。她有些奇怪,平时没有特殊事情,柳晓楠一般是不会来家里的。
仔细一观察,林一丹注意到柳晓楠很兴奋,眼睛里放着光,语调高昂,便问他有什么喜事。
柳晓楠伸出手腕,晃动着手表给林一丹看:“岳老师给我买的,瑞士表,一定很贵重。”
林一丹看了看说:“这老头子还挺有心的。”
柳晓楠说:“这几年,岳老师变化挺大的。我这还有岳老师的一封信,阿姨要不要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