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面团揉软,用又粗又长的擀面杖,擀成厚薄均匀的面饼,按照一定的宽度反复折叠起来,再用菜刀横着切开,便成了长宽厚相差无几的面条。
下面条时,岳雪莲要学烧火,姜长玲却坚决不许,又脏又热,怎么能让身为大学老师的儿媳妇来干粗糙的活呢?只让她站在一边观摩。
面汤里放了芸豆丝和章鱼干,汤味鲜美面条筋道,一家人坐在堂屋的高桌上吃午饭。柳晓楠嚼着有嚼头的章鱼干,问父亲:“哪来的章鱼干?”
柳致心说:“是李红霞送给你的,她知道你爱吃海鲜。她像你小说里写的那样,在镇子的市场里摆了一个小摊位,专卖海产品,收入还不错。她说是受到了你的启发,不再出苦力,贱卖自己的生命。听她爸妈说,最近处了一个对象,挺厚道的一个小伙子,不嫌弃她带着一个孩子,预计秋后结婚。”
柳晓楠对岳雪莲说:“李红霞是《雾》中李秋霞的原型,也算是苦尽甘来。”
岳雪莲点头说:“我猜得出来,或许,这就是文学的力量。”
姜长玲问道:“想想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回来?那孩子招人喜欢,好长时间没见到,我有点想她了。”
柳晓楠对母亲说:“孟想想有她自己的家,有她自己的生活。你这个当婶娘的可得摆正自己的位置,跟前坐着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又去夸另一个小姑娘,让雪莲心里怎么想?”
姜长玲说:“瞧你说的,好像你妈老糊涂了。我分得清儿媳妇和干闺女,不碍事的。”
岳雪莲豁达地说:“晓楠就爱小题大做。阿姨心地善良,关心自己的干闺女无可厚非。孟想想的确是个自立自强的好学生,我相信她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话虽这样说,岳雪莲还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论身世论相貌论感情基础,她不如谷雨;论年龄论活泼论勤快能干,她不如孟想想。柳晓楠会不会暗做比较?老人家的想法跟年轻人大不相同,能否得到公婆的首肯和认同,也还是个未知数。
柳致心问岳雪莲:“我相信你爸会赞同你俩的事儿,不知道你妈妈是什么态度?”
柳晓楠抢先说:“我见过林阿姨,和蔼可亲医术高超的一个长辈。林阿姨祝福我们。”
岳雪莲跟柳晓楠对视一眼,心情畅快地说:“我妈妈得知晓楠是柳叔叔的儿子,跟我们说起很多往事,并让我替她向叔叔阿姨问好。”
柳致心十分欣慰:“你们俩只管安心学习写作,剩下的事儿交给我们老家伙来处理。”
趁着两个年轻人睡午觉,柳致心骑上自行车去了复州城,天快黑时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进家便对柳晓楠和岳雪莲大声宣布:“我和老岳商量好了,再等三年晓楠大学毕业,马上给你们举办婚礼。”
每天清晨,柳晓楠和岳雪莲会一同醒来,穿上运动服,换上运动鞋,跑出家门,沿着河岸跑上一圈。跑累了,就着清凉的河水洗把脸,手挽着手伫立于河岸,呼吸着清新湿润的新鲜空气,看河面飘散的薄雾、鱼儿跳跃的水花,听流水淙淙、鸟鸣啾啾婉转。
岳雪莲想亲身体验一下柳晓楠在小说中描述过的场景,让柳晓楠带着她每天晚上在河里下鱼钩。跑完步,两个人一起收鱼钩。
老鳖是绝迹了,鲶鱼和嘎牙子却是次次不落空,用柳条穿过鱼鳃,串成一串让岳雪莲拎着。
雨后的早晨,在老柳树下,还会捡到一簇簇的“鸭蛋蘑菇”,白白的状如鸭蛋,刚刚顶破土层。用手轻轻拨去浮土,连根挖出,带回家洗净炖土豆,味道异常鲜美。
吃过早饭,两个人开始一天的创作。各自坐在书桌的一端,岳雪莲整理修改草稿,标出需要大幅修改的段落和修改意见;柳晓楠顺着自己的思路一路写下去,底稿的稿纸不断增厚。
写累了,站起身望向窗外。一行行一池池的秧苗,在阳光下绿意盎然,能够缓解眼睛的疲劳,让人心情愉悦舒畅。各种颜色大小不一的蜻蜓,在秧苗上翩翩飞舞,令人眼花缭乱,展示着生命的活力与绚烂。
岳雪莲让柳晓楠演示一下如何钓蜻蜓。柳晓楠说:“小时候没有半导体收音机、更没有电视机,没东西可玩,才去玩一些就地取材的游戏。钓鱼摸虾打水仗钓蜻蜓、打陀螺滑冰车滑单腿驴子,身上又是泥又是水,回家还得挨顿骂,或是挨顿打。你没看现在的孩子都在家看电视,谁还去玩那样幼稚的游戏。咱们两个要是去钓蜻蜓,还不得让人笑话死?小时候,你不也是丢手绢踢毽子跳皮筋玩羊骨拐?”
岳雪莲一语双关:“我小时候的生活,可没有你这么丰富多彩,成就了一个梦想,成就了一篇小说。”
柳晓楠假装听不懂,自吹自擂:“那是我从小就懂得用心体验生活。”
岳雪莲对此嗤之以鼻。
临近中午,岳雪莲放下笔,跟随姜长玲到菜园子里摘菜。现吃现摘,吃多少摘多少。铁锅炖芸豆,放上几块腌制的大梁骨或排骨,扔进十几个小土豆,锅边贴一圈玉米饼子。小火慢炖,别有一番滋味。
岳雪莲还学会一种独特的吃法,“打包”。用新鲜的白菜心或生菜叶,铺展开,放上一块玉米饼子、几段葱白香菜,抹上鸡蛋酱,卷在一起,开胃可口。
这是农村女人自创的吃法,忙碌的时候,可以边走边吃,不耽误干其他的活计。
午饭后,小睡片刻,继续写作。如果有村里的女人来串门,岳雪莲听到了,主动走出屋子,跟那些女人交谈,展示一个大学老师应有的风度。她知道农村女人好奇心强,她们都是冲着看柳晓楠媳妇来的。
傍晚,两个人来到河边游泳。柳晓楠腰部的伤口渐渐愈合,可以下水教岳雪莲学游泳。
依旧是老办法,柳晓楠双手环绕着岳雪莲的肚子,让她浮在水面上,指点她手脚协调地划水。游累了,岳雪莲坐在河岸边温热的沙滩上,柳晓楠潜水摸河蟹。
这几年,河里的野生河蟹明显减少,摸到三五只要花费很多的气力。柳晓楠在水流湍急处一次次地潜水,多花费一些功夫,总会有所收获。
岳雪莲拎着用三棱草捆住的河蟹,把眼前的场景跟小说中描述的内容联系起来,多少有些嫉妒谷雨。在少年时期便建立起深厚的纯洁友谊,继而演变成爱情,这样的经历实为罕见。
在《经纬线》中,柳晓楠虽然写了几个农村青年的不同经历和追求,却始终以男女主人公的感情纠葛为主线,用情至深令人羡慕感叹。
怪不得多次暗示得不到回应;怪不得重金买下的玉佩,却不是爱情的信物。他从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里走出来,该是多么的艰难?
从另一个角度想,她也感谢谷雨,是谷雨让一个农村少年有了梦想,成就了今天的柳晓楠。没有谷雨,或许就不会有在编辑部相见的那一幕,不会有麻袋片理论,不会有《孤岛之恋》中惊世骇俗的爱情宣言。
父亲那么多的学生,有谁能成为她的师兄?
想想刚出道时的柳晓楠,诚惶诚恐地站在赵广志老师面前,忐忑不安地回避自己的目光,要多土有多土,要多可笑有多可笑,要多幼稚有多幼稚。那时的她,哪里会想到,此时的他,正在为自己捕捉河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