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吴员外便让仆人端上黄金。
我明白这是吴员外嫌弃我贫穷,没有功名,与他家门不当户不对,便起身告辞。
如梦在一旁说:“我们救了你家小姐一命,总的让我们见一见吧?”
吴员外说:“小女大病初愈,尚不方便见外人。二位还是请便吧。”
走出吴府,如梦气嘟嘟地说:“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
我淡然道:“人还会骗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当是我们行善积德了。”
如梦举起手里的黄金说:“现在我们有钱了,这就动身进京赶考,等你考取功名,还非吴小姐不娶了。我倒要看看这金枝玉叶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儿。”
我对如梦说:“这是属于你自己的财产,以后你也可以过上千金小姐衣食无忧的日子,不必跟着我风餐露宿了。”
如梦想都没想便把手里的百两黄金扔进街旁的粪池里,溅起一股臭气熏天的粪水。她双手一摊调皮地说:“我现在又什么都没有了,以后还得跟着你。”
我凝视着天真无邪的如梦,心中忽有一种温润的感觉,如绵绵细雨滴落在刚出土的草尖上,又如柔柔的春风吹拂着柳枝上新吐出的嫩芽......这是一种我从没有过的情感,虽然是朦朦胧胧的,不知道来自哪里,却如一条清澈的小溪在心中缓缓地暖暖地流淌。
细雨蒙蒙,一扫几天的燥热,空气也似乎清新了许多。不能出去谋生,也好乘此机会读读书练练字。
如梦在庭前舞剑,身形转换与剑影之中无不充溢着灵动之气。我放下书,也跟在她的身后比划起来。
如梦却停下来,笑道:“你不好好看书,跟在我身后干什么?”
我说:“看你舞剑有一种超然世外的美感,想跟你学学。”
如梦说:“那得先拜我为师。”
我说:“可以啊。”
如梦再次笑起来:“你整天舞文弄墨的,根基不稳。先练练基本功,我看看你是不是那块料再说。”
于是,我按照如梦的要求,叉腿沉腰,双臂前伸,气沉丹田扎起马步。如梦却有意为难我:“能坚持一炷香的时间,我就收你为徒。”
说完,她自己也在我身边扎起马步来。
真是眼高手低,看似容易做起来难。只片刻功夫,我便觉得腿发软腰发酸,身体开始微微的摇晃。偷偷看一眼如梦,却是气定神闲稳如磐石,只好咬紧牙关坚持着
这时,庙门一响,一柄素花油纸伞移了进来。走近了,只见伞下是一个俏丽的小姑娘,见我和如梦这般模样,忍不住捂住嘴笑起来。
我正要答话,借机放松一下,如梦却纹丝不动地说:“闭上眼睛,清除杂念。”
我实在坚持不住了,借机说:“怠慢客人是不礼貌的,以后再练不行吗?”
如梦收起架势站到我面前:“你是看人家小姑娘美貌,心猿意马了吧?”
我很奇怪如梦怎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充满敌意,不明白她这是为了什么,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理她。
只听见小姑娘脆生生地对如梦说:“我是来替我家小姐求如痴公子墨宝的。”
“起来干活。”如梦朝我的腿弯轻轻一踢,我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如梦和那个小姑娘笑作了一团。
我爬起来,对小姑娘说:“师傅管教严格,让小姐见笑了。”
小姑娘抿嘴一笑说:“公子别取笑我了,我只是个丫鬟,叫我小雨好了。是我家小姐请公子题写扇面的。”
说罢,递过一把做工精巧的绢扇。
我小心地打开绢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工笔画:一块顽石,顽石旁生长着一株兰花,叶子稀疏舒展透着旺盛的生命力,几朵素雅的小花点缀其间,让人疼来让人怜。画面淡雅而秀气,虽然没有落款,也不难看出是出自女人的手笔。
我问小雨:“不知要题什么字?”
小雨说:“公子只需按照画意题字便可,没有刻意要求的。”
如梦在一旁问道:“你家小姐是哪位千金?”
小雨说:“这个暂时不便透漏。如果公子的题字能让我家小姐满意,定然知晓。”
如梦撇嘴道:“你家小姐好大的架子。”
小雨也是嘴上不饶人:“我家小姐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不屑与俗人为伍。”
她俩斗嘴的功夫,我已在扇面上的空白处写下两行字:空谷生幽兰、无风花自香。我把扇子递给小雨说:“但愿这几笔俗字没能玷污你家小姐的慧眼。”
小雨看了看说:“还请公子题款。”
我提笔在扇面的左下角写下“如痴”二字,以示恭敬之意。
小雨接过扇子对我意味深长地一笑:“请公子静候佳音。”
小雨走后,我重新扎起马步,如梦却好像有了心事,她望着小雨离去的背影说:“一个小丫鬟都这么漂亮,那小姐还不美若天仙?”
我微闭双眼,调匀气息,心有所感地说:“当你褪去两颗毒牙的时候,我看到了善良之美;当你抛弃百两黄金的时候,我看到了纯真之美;当你随风舞剑的时候,我看到了生命之美。在你的身上有一种超凡脱俗之美,绝非世人所能比拟的。所以你不必去羡慕别人,更无需吃醋。”
“谁吃醋了?”如梦抬腿踢了我一脚。
我再次轰然倒地。
几天后,小雨在大街上找到我,说是她家小姐要跟我见上一面。我和如梦只好收了摊子,跟随小雨前往。
曲径回廊,假山怪石,亭台水榭,奇花异草......迂回通幽,如同迷宫一般。大户人家的后花园果然非同凡响。
小雨在前面引路,我和如梦跟在后面去见吴小姐。这是进了吴府后小雨才告知我的。一听说是吴小姐要见我们,如梦便有些闷闷不乐。
我以为如梦还在为吴员外毁约一事生气,劝她说:“你不是一直想见吴小姐,想看看人家千金小姐是如何生活的吗?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如梦支支吾吾地说:“如果你和吴小姐成亲了,会不会抛下我不管?”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我用手指点着如梦的额头说:“你这小脑袋里想什么呢?我们是兄妹,是一家人,怎么会不管你呢?”
其实,我心中另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情感,只是不知该作何解释。
走在前面的小雨偷偷一笑,回头对如梦说:“如果公子和小姐成亲了,我和你也是一家人。公子不管你我管你。”
“用你管。”如梦跑上前去,又跟小雨打闹在一起:“谁和你是一家人?”
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飘来,如歌如诉,似有难以言尽的思绪在空中飘荡。我驻足倾听,不禁心已醉了。循音望去,但见凉亭内一女子正凝神抚琴,裙裾飘飘,倩影如画。
小雨告诉我,那就是我家小姐。说罢自己先跑上前去,跟吴小姐耳语了几句,琴声戛然而止。待我和如梦走上前去,吴小姐飘然起身深施一礼:“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吴小姐美则美矣,只是身体瘦削单薄,有些弱不经风。我还礼道:“小姐言重了。要谢你也不必谢我,你只谢如梦好了,那是她的宝物。”
如梦毫不客气地说:“对,你别谢他,他就是痴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