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晓楠说:“我明天去送送你。”
谷雨说:“不必了,我父亲有专车,他亲自送我去报到。”
柳晓楠默默无语。谷雨挪动着脚步向外走,一眼瞥见敞开的柜子里,整齐摆放着当年她留给柳晓楠的那些书籍。
那些保存完好的书籍,承载着一段美好的记忆,见证着一段超凡脱俗的爱情,施展出动人心魄的魔力,挽留住一去不回头的脚步。
谷雨的眼睛有些湿润,轻轻触摸着那些书籍,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没有任何交代地空空离去。
她扭头看向呆坐在那里的柳晓楠,向侧后伸出一条腿,用脚勾住门边,慢慢收起一脚关严,转身向柳晓楠走过去。
从谷雨那灼人的神秘莫测的目光中,柳晓楠看到了危险正在临近。还没等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早被谷雨一把按住,耳朵被提溜起来,一连串的警告势不可挡地灌了进去:“毛衣的事情我暂时不跟你计较。听说师范院校女多男少,女大学生叽叽喳喳像一群小家雀,你给我小心点,三心二意的后果很严重。”
柳晓楠侧着头说:“纺织厂里也是女多男少,我一向都是规规矩矩。”
“现在情况特殊了,我长期不在你身边,最好跟你那个小师妹保持一定的距离。”
“人家有恋人了,是个诗人。”
“每个星期给我写封信,必须做到。”
“你得给我报销信封邮票钱。好好,我一定做到,放开你的魔爪吧。”
送走谷雨,柳晓楠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花布包,取出毛衣放在床上抹平叠好,鸡心领冲上放进花布包。想了想,又找出那条马海毛白围脖装进去,跟那些书籍锁到同一个柜子里。
他坐到桌前,久久地沉思。自然界中的雾让李红霞迷失了海岸,现实中的雾让一个老实人成为杀人犯,也险些让自己迷失了人生的方向......他抓起钢笔,笔端用力将“浑浊的海”四个字划去,写下一个大大的“雾”字。
浓重的雾,在大洋深处升腾聚集,在夜色的掩盖下,悄无声息地向海岸袭来。
李秋霞正在海滩上低头专注寻找一条牙片鱼。那条牙片鱼约有二三斤重,搁浅在一个腿肚子深的水洼里,扁扁的鱼身隐藏在沙子下,只露出两只长在一侧的鼓鼓的小眼睛观察动静。
当李秋霞戴在头上的蓄电池灯刺眼的灯光,照射到那两只胆怯而警觉的小眼睛上时,她抑制不住无声地笑了。
牙片鱼是稀缺鱼种,这几年已经很少见到了,一斤能卖到几十块钱。能抓到这条鱼,今晚就算没白来。
她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鱼叉用力插下去,或许是过于紧张兴奋而用力过猛,鱼叉竟然插偏了。受了惊吓的牙片鱼猛地蹿了出去,在水洼里四下游窜,搅浑了海水后又隐藏下来。
李秋霞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手,站在原地等待海水清澈下来,继续寻找那条牙片鱼的踪迹,即将到手的猎物,岂能轻易放弃。
抓到这条牙片鱼,也不打算卖掉了,凭什么好东西都要进到别人的嘴里,也该犒劳犒劳自己和吴文斗了。
吴文斗两年没有回老家了,嘴上虽然没说,谁都心知肚明,他是为了照顾自己和燕子。今年冬天他会回去吗?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肯给个明白话,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让人心里空空荡荡没有着落。
水洼里的海水渐渐清澈下来,李秋霞屏气凝神举着鱼叉,在水洼里四下搜寻,这一次绝不能再失手了。
就在这时,她感到脸上湿漉漉的,蓄电池灯光忽然间变得昏暗模糊。她浑身上下激灵灵地打着冷战,急忙抬头四下寻找海岸的方向。
已经太晚了!弥天大雾似一道密不透风的黑幕,猝不及防地把李秋霞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抬头不见星辰,四下望不见岸上的灯光,电量充足的蓄电池灯明亮的灯光,在大雾中如萤火虫一般,只能照亮脚前的地方。
她迷失了海岸。
迷失了海岸,意味着将被困在海里,如不能在涨潮前走上海岸,就将被海水所吞噬。她顿时心慌意乱,身上渗透出一层冷汗,茫无目标地在海滩上跑来跑去,依靠记忆寻找海岸的方向。
以海为生的人最怕的一是风二是雾。十年前,李秋霞嫁到这个小渔村,并不了解大海的脾气,也不清楚出海人所面临的风险。她只知道渔村的人家都富裕,吃海鲜像吃玉米饼子一样方便。
上初中时,好同学之间互相换菜吃。一个住在海边的同学,中午带的菜经常是蚬子肉炒韭菜,或是蚬子肉炒鸡蛋,那种鲜美的味道让她久久不能忘怀,就为这个她才一门心思地要嫁到海边渔村。
她如愿以偿,丈夫海生有条渔船,各种海鲜管她吃个够。海生每次出海多多少少都有所收获,每天都能见到现钱,如果不是见识了大海的变幻莫测,她会很满足很幸福。
一次海生随潮汐夜间驾船出海,天亮时还没回来。她不放心地走出家门,却见海面上笼罩着浓浓的雾。渔村的人都聚在海边,说着宽心的话互相安慰,紧张不安的情绪,在人们中间如雾气般弥漫着。
一打听,昨晚出海的渔船一艘也没回来。李秋霞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可怕,也挺着怀孕七个月的大肚子站在海岸边等候着。
一直等到中午,大雾渐渐地散去,渔船才一艘接一艘地回港。当看到站在船头浑身湿漉漉的海生,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担忧的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事后她问海生,那一夜是怎么在海里度过的。海生说遇到大雾只能抛锚等待雾散,绝不能乱闯乱撞,一旦触礁或是两船相撞就会船毁人亡。
从那以后,李秋霞在院子里竖起一根高高的木杆,挂上一只高度数的荧光灯。每当海生夜里出海,她便把院子里的灯点亮,让海生在海里也能看到家的方向。
海生告诉她,别浪费电了,海面上总是飘着一层薄雾,就算是没有雾,在远海也看不到岸上的灯光。她依旧亮着灯,只因为有盏明亮的灯,心里才会踏实。
今天白天刮了一整天的北风,临近傍晚时才减弱。天气预报是晴天,绝好的天气,今晚必退大潮。早早地做好了晚饭,端上桌,到院子里喊吴文斗进家吃饭。
吴文斗坐在院子里补网,手中的竹梭子,娴熟地在破损的网眼中穿上穿下。渔船的拖网呈扇形平铺在院子里,散发着浓重的鱼腥味。
李秋霞走下屋门前的台阶,站在吴文斗的身旁,眼望着天说:“天气越来越凉,风越刮越大,眼瞅着要上冻了,渔船出不了几次海了”
吴文斗低着头“嗯”了一声,手上的梭子没有停顿。
李秋霞接着问:“渔船上岸后,有什么打算?还回老家吗?”
吴文斗手中的梭子停滞在网眼里,回头看着李秋霞说:“看看情况再说吧。”
什么事都是看看再说,不爽快不决断,少了那么一点男人该有的果敢的气度。李秋霞也没逼他,慢性子的人,还得慢慢来。
她说:“要是不打算回老家,我想在海鲜市场摆个摊,卖冻鱼卖海蛎子,一个进货一个卖货。我以前跟海生干过,因为有阳历年和春节,这一冬的收入不比出海少多少。你要是回老家,我一个人可干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