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楼门,他不再回头,他要强迫自己忘记这个来过无数次的、留下许多幸福快乐时光的地方。来到火车站,买好火车票才到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随便吃了一点早点。
乘火车倒汽车,临近中午到达复州城。一路心中郁结,急需找人排解开导,因此半途下车,去找他的岳老师。
院门敞开着,房门敞开着,岳雪莲围着围裙正在灶间炒菜,清淡的香味飘满了小院。
柳晓楠迈过门槛走进灶间,吸着鼻子开着玩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岳老师,我是不是特别有口福?”
柳晓楠的贸然登门,让岳雪莲有些心慌意乱,清秀的脸上竟然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莫名其妙地躲避着柳晓楠的目光,低下头去小声说:“馋猫鼻子尖。家里有客人,你进屋去,我爸会为你介绍。”
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岳子凡在屋里高声喊:“是晓楠吗?快进来,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柳晓楠走进屋,一打眼便看见一个青年人跟岳老师坐在椅子上,似曾相识。
自然弯曲的长发,波纹状披在肩头,络腮胡子却是顺直地垂在下巴上,相貌堂堂身材高大仪表不俗。上身一件蓝色横纹体恤衫,下身一条闪着亮光的青灰色老板裤,风流倜傥不拘一格。
柳晓楠想起来,此人名叫季风,是个诗人,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过很多诗歌散文,在本市小有名气,前不久在文联有过一面之缘。
因为这个季风跟赵广志老师侃侃而谈,学识见解独特,赵老师几乎没有插话的余地,因此印象颇深。他能出现在岳老师家里,无需多想也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怪不得岳雪莲神情不自然,好像被人撞破了秘密。
两个人志趣相同,一冷一热互为弥补,倒是挺相配的。但愿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不再冷脸对人,早日解决婚姻大事,了却岳老师的一桩心事。
柳晓楠主动伸过手去:“季风,你好,咱们在文联见过面。”
“是吗?”季风在椅子上欠了欠身,跟柳晓楠握了握手,坐下去说:“抱歉,我对你没什么印象。”
岳子凡站起身,拍着柳晓楠的肩膀,对季风说道:“柳晓楠,我的学生,你不会不知道,他的小说即将搬上银幕。”扭头对柳晓楠说:“他是雪莲刚处的对象。”
“恭喜,岳老师。”柳晓楠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马上告辞:“厂里给我一个月的假期,我顺路来看看您。家里有客人,我改日再来跟您唠嗑。”
岳子凡佯装生气:“我没把你当外人,你倒跟我客气起来,嫌老师家的饭菜不好吃?你还没端过老师家的饭碗,你马上要读大学了,老师摆酒为你庆祝,今日不醉不归。”
这岂不是喧宾夺主?岳老师怎么不顾及岳雪莲的感受?柳晓楠坚持说:“我是个冒牌大学生,不值得祝贺,改日再跟您畅饮。”
“你走吧!”岳子凡动怒了,坐下去说:“以后也不要登门了。”
柳晓楠看了一眼置身于事外悠然自得的季风,放下背包说:“我听您的,您陪客人,我去给雪莲打打下手。”
岳子凡摆摆手。柳晓楠走进灶间,对岳雪莲说:“我留下来蹭饭,看看我能干些什么?”
岳雪莲从灶台上抬起头,小声说:“学校的老师介绍认识的,在你去学校面试之后,不长时间,领回家让我父亲看看。”
这预示着她很满意,柳晓楠也小声说:“恭喜呀,师妹。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正好借机品尝一下你的高超厨艺。”
岳雪莲瞪了柳晓楠一眼:“少耍贫嘴。你不能白吃白喝,我出去买菜忘了买酒了,我也搬不动,你替我跑趟腿。”
当然愿意效劳,柳晓楠颠颠地跑出去买酒了。
岳雪莲炒好最后一个菜,愉悦地布置饭桌。第一次跟季风见面,她便被他英俊洒脱的气质所吸引,谈吐不凡诗作标新立异,不禁芳心暗许,冰冷紧闭的心扉悄然为他打开。
季风是外地分配来的大学生,在一家区属文化部门工作。频频约会,季风每次都送她回家,细心体贴无微不至彬彬有礼,每次都在家门口前停步。
她心中暗生感激,他能处处为一个独居的单身女性着想,足以证明他是一个有责任心、品行端正之人。
进一步接触了解之后,她把他领进自己的家。他惊叹于在这个城市里,她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她解释,这是她母亲名下的房子。他发誓,如果他有了房子,一定会马上跟她结婚,给她一个幸福的家。
这是第一个男人跟她谈论婚姻,她的心里热乎起来,对于婚姻的恐惧像春天河面上的覆冰,早已从内部开始融化。她尝到了爱情的甜蜜,憧憬着幸福的婚姻生活,这才把季风领到父亲的面前。
他们是在昨天下午到家的,季风的表现可谓可圈可点,给父亲买了很多的礼物。她偷偷问过父亲对季风的印象如何,父亲说你喜欢就好,爸爸没意见。
可她总感觉父亲言不由衷,跟季风交谈提不起任何兴趣,闷着头无聊透顶的样子便是明证。
柳晓楠的意外出现,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不希望柳晓楠看到自己正在谈恋爱。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打心眼里不想让他知道有关自己的一切。
她侧耳细听父亲和柳晓楠的谈话。父亲突然高兴起来,还要把柳晓楠强留下来,祝贺他即将上大学。她暗自叫苦不迭,父亲老糊涂了吗?这让季风怎么想?
有了鲜明的对比,她忽地看明白了,柳晓楠才是父亲最喜欢的那个人。父亲不加掩饰的喜欢,更是刺痛了她的心。
曾经有过缘分的。编辑部相遇,自己心高气傲,对于一个农村青年的作品根本看不上眼。如果能认真虚心地读完,大概便能猜出他是父亲的学生,或许就不会为了一张麻袋片,说出对牛弹琴之类伤人的话,给他留下了不好的第一印象。
第一次在家里相见,她对他有了好感,仅仅是好感而已。一个女大学生,在一个只发表了小说处丨女丨作的农村青年面前,优越感是显而易见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暗自关注他?应该是那次他领着谷雨来家里拜访父亲,那么一个条件优越形象漂亮的女孩,竟然给了他一生的梦想,竟然能够爱上他,多么神奇多么浪漫!
父亲称之为奇缘,奇缘的女主角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不是不具备先天的条件,是自己不具备慧眼识珠的眼界。她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急需寻找回来,因此破例称他为师兄,拉近之间的距离。
对他有了全面具体真正的了解,是在笔会期间。她参与到他的小说《春天河》写作当中,她惊奇地发现,他们之间的配合是那么的相得益彰珠联璧合,因此才同意结尾处写上两个晚辈相爱。
小说是虚拟的,而她当时的感觉就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现实是残酷的,他正跟谷雨热恋,可她不甘心,因此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会爱我吗”的傻话。
他当时的表情是呆愣怀疑的,她苦涩地明白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他们已阴差阳错地在人海中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