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只过去了一天,岳雪莲便等不及了,既然是写共同的父辈,她理应参与其中。她将柳晓楠写好的草稿拿回去,边阅读边替他整理。她说这样可以加快写作进度。
柳晓楠从父亲发生的第一次事故开始写起。母亲带着刚满一岁的他去矿山照料父亲,看到矿山四周贫瘠的土地、没有树木的荒山、矿区周围的人们用水困难,从而放弃了跟父亲结束两地分居的机会。
宁可两地分居,也要守着一条河,以及大河两岸肥沃的土地。从而引出二中五二届高小会考前三名的故事。
他写了父亲如何因家庭变故而失学,如何在一个寒夜里逃离了家乡,如何在矿山与老同学林一丹相逢,并插进关先生和爷爷奶奶的渊源——他要让岳雪莲相信爱情,相信爱情的力量与纯真美好。
岳雪莲让关先生留下的那块石碑压住他的浮躁之气,那块石碑何尝没压在父亲的心中?他写了父亲在和林一丹整整十年的相濡以沫中,他们恪守着道德底线,肩负着家庭责任,养育子女,携手度过最为艰难的岁月——他要让岳雪莲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
他写了林一丹是如何为了女儿的前途着想,才牺牲自己,嫁给了一个部队上的老头子。
他写了岳老师如何锒铛入狱,如何为了保全妻女主动提出离婚,如何在恶劣的环境和高强度的劳改中顽强地生存,只为了能再见妻女一面;落实政策后,如何为了不干扰妻女的生活,独自回到了家乡的小镇教书。
这些事情的片段,是零零星星从父亲、母亲以及岳老师的口中听到的,他以第一人称书写,从“我”的角度把这些事件串联起来。
当然,其中也融入了他的想象和美好的愿望。他没见过林一丹,便以岳雪莲为原型来描写她的母亲,只是隐去了一对小虎牙。
他写了父亲与“我”的冲突,写了父亲如何自学农业科技、科学种田;写了父亲与岳老师惺惺相惜把酒言欢;写了在“我”发表了小说飘飘然的时候,岳老师如何为“我”校正了方向,如何鼓励“我”勇敢地去追寻爱情......
笔会最大的优势是写作自由,时间充裕,编辑在身边,可以随时随地地请教。只要你铺开稿纸,便没人打扰你,写累了可以爬爬山散散步泡泡温泉。
柳晓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招待所服务员进来送开水打扫卫生,他只是站起身挪挪地方。
柳晓楠曾听见两个服务员在走廊里悄悄议论:这些人老的老少的少,整天趴在桌子上写,也不嫌累得慌。
他无声地笑笑,人们大都生活在现实世界里,而写作者却可以超脱于现实之外,另外打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
每当完成了一篇作品,看到自己头脑中创造出来的用文字构成的世界,犹如怀抱着刚出生的婴儿,那种精神上的愉悦感成就感,是没有深陷其中的人难以体会到的。
柳晓楠沉下心来,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四万多字,进度很快,已到了收尾的阶段。
可是,如何处理小说的结尾,他犯了难。依照他的本意和小说进展到高丨潮丨的必然,“我”和岳老师的“女儿”渐渐理解了父辈,并在对文学的共同爱好中,逐步产生了感情。他们的爱情开花结果,治愈了父辈心中的伤痛。
这样写,会不会让岳雪莲产生误解?不这样写,又达不到治病救人的目的。思来想去,柳晓楠决定依照自己的本意,先将结尾完成,暂时不对岳雪莲公开便是。
岳雪莲将柳晓楠前期的草稿整理出来,并在括号里标明自己的修改意见,供他参考。而且还提供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柳晓楠的父亲和她的母亲在学校时,曾被同学们戏称为“一片丹心”。这是前些日子,她跟母亲闲聊时,提到柳叔叔家的儿子发表了一篇比较有影响力的小说时,母亲重提往事时无意当中透露出来的。
柳晓楠看了岳雪莲为他整理出来的底稿,心里由衷地敬佩。不愧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的,笔迹清秀,修改意见清晰明确,犹如画龙点睛。并且弥补了他写作中的硬伤,替他笔下的人物穿上了适当的衣服。
令人可喜的是,她重新描写了母亲的形象。她如此用心,如此对母亲精雕细描,表明她并没有多恨她的父母,同样理解原谅了她的父母。
柳晓楠从稿纸上抬起头说:“这篇小说如果能够发表,干脆署上咱俩的名字,算是共同完成的。”
岳雪莲警告说:“我不敢窃取你的劳动成果,如果你真那样做了,以后我永远不理你。”
“好吧。”柳晓楠不得不退让:“你说结尾该怎么写?我的大脑僵住了。”
“你会不知道该怎么写?”岳雪莲根本不相信:“你是在考我,还是怕我看到结尾?如果是考我,我认为依照故事和人物的走向,小说中的两个晚辈应该理解了父辈,甚至可能产生了感情;如果是怕我或是不愿意让我看到小说的结尾,我想,你也是那么写的。”
绝顶聪明!柳晓楠不再犹豫,拿出了小说结尾部分的草稿。岳雪莲当着他的面阅读,脸上没有任何细微的表情,就像老师在批阅学生的作文。
柳晓楠心里反倒很踏实。心里一直想说的艺术的真实不等于生活的真实、生活的真实不等于艺术的真实,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之类的废话,在一个大学中文系老师面前,只能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岳雪莲看完了,沉思了片刻说:“就这样吧,我不反对你这样写。”
柳晓楠问:“你在这篇草稿里看到了什么?”
岳雪莲说:“我重新看到了真诚。”
俩个人正说着,赵广志敲门走进来,坐下来对柳晓楠说:“这几天一直看你伏案疾书,没来打扰你,进度如何?”
柳晓楠把底稿递过去说:“刚刚完成初稿。”
赵广志接过稿子看了几页,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柳晓楠一眼,又埋下头去。柳晓楠和岳雪莲坐在一旁耐心地等。
看了不到一半,赵广志放下稿子对柳晓楠说:“看了开头的部分,我吓了一跳,以为你在写一个很少有人涉足的题材。再往下看完全变了样,不过也很新颖深邃,不同于一般的伤痕小说。尽快修改誊写出来,这篇稿子我要了。”
柳晓楠问:“开头的部分,我涉足了一个什么题材?”
赵广志说:“你无意当中触摸到了一个重大题材,那就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人类生活在地球上,如何与大自然和谐共处,才是人类应当关注和永恒的话题。以后,你在这方面用用心,写写自然环境对人类生存状态和精神领域的影响。”
赵广志的这番话,对于此时的柳晓楠,完全难以理解。不过,他记在了心上。
十几二十几年后,当沙尘暴、雾霾这类大自然报复人类的现象,频繁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的时候,当青山绿水成为社会普遍关注的主流话题时,他想起了赵老师的这番话。
什么是学问?远见卓识和洞察一切的预见性便是学问。柳晓楠深感佩服。
赵广志跟柳晓楠开起了玩笑:“这篇底稿的字体似曾相识,点评尤其精妙,给你的小说增色不少,可谓珠联璧合。难道是文学架起了鹊桥,才让你写出了爱情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