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丫也常常以此为引子,埋怨柳致太没有大能耐,盖不起新房子。家里条件好了,小女孩就不会这么闹腾了。
争吵声传到这屋,听了一会儿柳晓楠跳下地,他的父母都没能拦住他。他推开叔叔家的屋门,压着火气对柳二丫说:“柳二丫,你不要挤兑我叔叔,我叔叔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不是不知道。你不要破坏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我十几岁的时候就说过,只要我有能力,我会帮着叔叔娶上媳妇。叔叔现在有媳妇了,我那句话还管用,我会帮着叔叔盖上新房。”
柳二丫说:“女人都爱唠叨,我不过是跟你叔叔唠叨几句。”
柳晓楠说:“再怎么爱唠叨,也不能伤人的自尊。”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柳二丫和她的那个女孩都惧怕柳晓楠,柳晓楠一出现都消停了。柳晓楠转身离开,走出家门站在黑漆漆的街上,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得他那粗重的喘息声。
她不知如何安慰他,只默默地站在他的身边。
他怀着愧疚说:“柳二丫和叔叔是有感情的,矛盾的根源在于贫穷。人穷志短,相见以来我没给你买过一样东西,你可能会笑话我小气,不舍得花钱,守财奴一样。你说钱是王八蛋,可我是让钱牵着鼻子走的王八蛋。家中的现状你也看到了,我怎能袖手旁观?对不起,谷雨,跟我在一起让你受委屈了,我暂时给不了你太多,我首先要兑现我的承诺。”
她紧紧拥抱着他。直到这一刻,她才完全相信关得玉说过的话,从小看到老,这是一个一诺千金的男人。
她的身边从来不缺乏前途无量的男青年,哪一个能把一个小女孩的话当成一生的梦想,并为此苦苦追寻?哪一个能记得十几岁时立下的诺言,把一份责任扛在肩上?
她一直在寻求一个答案,究竟什么样的男人才算是成功的男人?现在这个答案明确了,无论贫富贵贱,一个有责任心有担当的男人,才称得上是一个成功的男人。
谷雨走到柳晓楠身边坐下,轻轻握着他的手。柳晓楠扭过头看着她,报以会心的微笑。
秋日的暖阳,映照着两张年青奔放的面孔。
柳晓楠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站在厂门口,等候谷雨下班。
国庆节回来后,谷雨担任了厂团总书,他们的爱情故事也在厂内广泛流传。一个身居高职前途无限的青年女干部,一个是农民轮换工,最不可能的成为可能,成为一段佳话、一段美谈、一段传奇。
这期间,车间想调柳晓楠上长白班,干些轻松的工作。柳晓楠婉言谢绝了,住宿舍不比住在自己家里,上长白班没有充裕的写作时间,真心为了他好,请不要调动他的工作。
事实的确如此,可也不排除下意识地跟谷雨保持一定的距离。
柳晓楠此举无疑抬高了谷雨的声誉,谷雨没有干涉他的选择,不再强调彼此的作息时间同步。他们的约会时间少得可怜,只在谷雨的办公室里见了一面。
那天是中班倒夜班,白天有一整天的空闲时间,可不是星期天,谷雨还在工作,约会是不可能的。下午,一个团委的小伙子来到宿舍找柳晓楠,说是谷雨找他。
柳晓楠跟随那个小伙子来到谷雨的办公室,谷雨把一份倡议书交给他,说要见识一下他的毛笔字。
笔墨纸张早已备好,看来谷雨早已算好他的班次。团委的几个小姑娘小伙子围拢在谷雨的身边,都想认识一下让他们的领导神魂颠倒的农村小伙子。
柳晓楠也不谦虚,铺好大红纸张,蘸墨舔笔悬腕,屏气凝神,一支毛笔刚劲稳健地行走着,书写下一行行浓墨重笔的字迹。
一份倡议书写完,柳晓楠才抬起头来,问谷雨:“领导还满意吗?”
没等谷雨回答,那几个下属纷纷鼓掌,赞扬声不断。谷雨的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目光,语气却很平淡:“你可以趴在床上写小说,毛笔字不能躺着练吧?”
柳晓楠说:“我的毛笔字只是写春联的水平,我也不想当什么书法家。平时用毛笔蘸水在宿舍的水泥地上练,只在春节时发挥一下,乡里乡亲看着满意就知足了。”
谷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以后这类工作归你负责,而且是利用业余时间,我相信你会支持团委的工作。”
柳晓楠想说,愿效犬马之劳。可这是在办公室里,在工作时间,而且旁边还有人围观。他说:“随叫随到,绝对支持。”
书写完剩余的几份倡议书,柳晓楠想回去,谷雨说还有事要和他谈。那几个下属识趣地带着倡议书出去张贴,随手关上门。
谷雨把柳晓楠按到她的办公椅子上坐下,坐到他的对面小声问:“感觉怎么样?”
柳晓楠环视着办公室说:“气派!你天生具备一种非凡的领导能力、统御能力。独立的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高深的理论书籍、报纸架上种类齐全的报纸、文件柜档案柜,都跟你的气质十分相配。我坐在这里感觉天旋地转,屁股底下烫得慌。”
谷雨没有理会柳晓楠嘲弄的语气,神情很严肃:“如果说少年时期我给了你一个梦想,那我现在再给你一个梦想。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够拥有这样一间办公室。”
柳晓楠被震惊的失去判断能力,谷雨是在开玩笑吗?显然不是,谷雨是认真的。坐在办公室里的谷雨,和几天前的那个跟自己山上出地瓜的“农妇”判若两人。
那天上午,他们四个人出了一手推车的地瓜,柳晓楠全部送到关小云家里。回到家,父母已经准备好了要给谷雨带走的东西:新磨的大米小米和一些五谷杂粮。
东西太多,光是搬上车搬下车就要费些力气,他以为谷雨会拒收,可谷雨全部笑纳。母亲掏出一个花手绢,里面包着两百块钱,放到谷雨手上。母亲解释说,这是老规矩,结婚前都要给压腰钱,家里就这个条件,别嫌少。
谷雨照例收下,让父母很是高兴。作为“农妇”的谷雨是可爱的。
回到滨城,在厂门口卸下大米小米和五谷杂粮。谷雨进厂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的功夫开来一辆小汽车,他和司机把那些东西搬上车。上车前,谷雨把他拉到一边先说声抱歉,暂时她还不能把他领回家,面见她的父母。
他当然能够理解其中的原委,心里反倒无比轻松起来。说穿了,爱是一码事,具不具备爱的资格又是一码事,能不能被她的家庭所接受更是个未知数。
他从没跟谷雨吐出半个爱字,爱是神圣的,说出口便要负责到底,他具备那个资格吗?谷雨说他内心虚弱,他能不虚弱吗?他还没有完全从跟伍艳丽的暗恋挫折中解脱出来,更何况面对的是只能仰视的谷雨。
仅仅作为少年时期的朋友,他可以由着性子胡来。可现在不一样了,全厂上上下下的人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从没主动去找过谷雨,他所能用来保护自己的,唯有坚守自我。用关先生的话说,这也是一种风骨。
可是现在,谷雨给他的不是新的梦想,而是一种更大的压力。
柳晓楠拍拍谷雨的皮质办公椅的扶手说:“说句心里话,我从来没想过你说的那些。我是个平凡的人,爱跟平凡人打交道,他们热情饱满活得踏实真实,也是我写作的源泉。你看看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嘻嘻哈哈无所事事无所作为,就没有一个人能拿得起一支小小的毛笔?占着茅坑不拉屎,他们都是怎么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