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快活地跟灰狸猫玩在一起。柳晓楠把谷雨的衣服挂在家里唯一的老旧衣柜里，把谷雨的高跟鞋放到别人踩不到的地方，帮着父母布置饭菜碗筷。

幸好柳致心买了鱼肉回来，炕桌上的饭菜还看得过去。谷雨在炕桌前盘腿一坐，端起饭碗说：“叔、婶，小时候我可没少吃你们家的饭。我记得每次做了好吃的，都会把我留下来。”

姜长玲说：“那时候条件很差，也没什么好吃的，整年是粗粮，你这孩子还记得那些。你尝尝现在的米饭香不香。”

谷雨吃了一口闪着油亮光泽的米饭，高兴地说：“真香，特别有嚼头。不是有意奉承，我还没吃过这么香的大米饭。”

柳致心得意地说：“这是自家产的当年新大米，跟你们城市粮店里供应的陈大米当然不一样。而且我种的是改良后的新品种，产量高口感好。你真觉得好吃，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给你爸妈尝一尝。”

“好。”谷雨痛快的答应着：“我带点回去给我爸妈尝尝，让他们也感受一下农村的巨大变化。”

姜长玲说：“家里还有小米绿豆红豆花脸豆什么的，也带点回去给你爸妈，多吃点小米和五谷杂粮对老年人身体有好处。”

谷雨依旧痛快地答应着。坐在她旁边，一直闷着头吃饭的柳晓楠，抬头瞥了她一眼，停下筷子开口说道：“家里还有地瓜土豆萝卜大白菜，要不要也带点回去？”

谷雨说：“你要是舍得给，我照拿不误。”

柳晓楠说：“想拿多少都没关系，我可不当苦力。”

姜长玲用筷子头敲了柳晓楠一下说：“你这孩子，不好这么说话。”

谷雨只当没听见，轻松地说道：“叔、婶，我这次回来想多住几天。一是我家离开农村这么多年了，我代表我父母回来看望一下乡里乡亲；二是我跟晓楠时隔这么多年又相见了，又同在纺织厂工作，自然希望以后还能像小时候一样亲近。”

姜长玲喜出望外：“那当然好了，现在农村不比过去，想住几天住几天。”

谷雨说：“可晓楠不同意我在家里住下来，要赶我走。”

姜长玲想，哪有这么傻的儿子。柳致心倒是懂得一点儿子的心思，他说：“家里的条件不比城里，留你住下来确实是委屈你了。不过，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别听他的。”

柳晓楠突然间想起王艾青的爱人，那位农村大哥说过的一句话，吃得下农村婆婆一双黑手端上来的饭菜，那才是咱家的人......

吃过午饭，谷雨让柳晓楠把她的皮革背包拿上炕来，分发礼物。她给柳致心和柳致太各带来两瓶名酒，给姜长玲和柳二丫各买了一件上衣，给柳晓楠的妹妹和弟弟各买了一套运动服。

一家人自然十分高兴，唯有柳晓楠心里苦溜溜的。谷雨回到柳子街，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早有准备。人情债越欠越多，该拿什么还？

谷雨要去看看她家曾经住过的那几间旧房子。那几间旧房子，已经被柳其顺家改成牲口圈，谷雨只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便捂着鼻子退出来。她感慨道：“难以想象，当年我们一家是怎么住进来的。”

柳晓楠说：“我家现在住的房子，跟这几间牲口圈有区别吗？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谷雨看着柳晓楠：“为了赶我回去，就这样贬损自己家的房子？我只想重温一下少年时期的生活。”

柳晓楠心中的自卑感，还是难以消除。

谷雨要去拜访左邻右舍，柳晓楠自然得鞍前马后相伴相随。村民们感叹谷雨出身高贵，之所以没忘穷苦的众乡亲，跟柳晓楠也有很大的关系，见到柳致心时话里话外便多出几分敬意。

柳致心暗中感慨，老话说，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此话一点没错。

走了一圈回到家里，谷雨还想去关得玉家坐坐，问柳晓楠带点什么礼物合适。柳晓楠表示没必要，他已给三叔买了礼物，三叔不会挑她的理。

两个人在关得玉家坐了半下午。关小云果然没把谷雨当仇人，端茶倒水递水果，笑脸相待。关得玉一直和谷雨谈论着农村这几年的变化，把柳晓楠晾到一边。

柳晓楠觉得三叔可能想跟谷雨单独谈话，干坐着也没意思，便带着董小军出去四下走走看看。关小云也跟了出来。

关得玉家的后门正对着后山，后山坡上是一大片果园，成熟的苹果压弯了枝头，一坡红霞果香四溢。董小军从没如此近距离接触过这样的秋色，对什么都感到稀奇，三个人一边漫步一边说笑。

从关小云跟董小军的亲密度和笑容里，柳晓楠判断三叔对这桩亲事很满意，时不时地拿他俩开玩笑。

关小云则怂恿柳晓楠借此机会拿下谷雨，让谷雨做柳子街的媳妇，她还能赚个小姑子当当，可以欺负欺负谷雨。

柳晓楠讥笑关小云居心不良，他才不会让她的“阴谋”得逞。

柳晓楠哪里知道，在他走后，谷雨从关得玉的口中，了解了他鲜为人知的另一面。他是如何在冰天雪地里，蹲在石碑上临摹，让村民想起祖辈的贤良，凝聚起四分五裂的心；如何信守诺言，每年春节都为村民书写春联......

关得玉闲聊似地把他跟关小云说过的话讲给谷雨听，这是一个有责任心有恒心有毅力的好小伙，得之不易，得到便是一生的幸福。

谷雨听罢心有所感心有所动，她自然有着自己的判断，只不过对于让她烦恼不堪的柳晓楠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回到家里，柳晓楠换上以前的旧衣服，挽着裤腿光着脚，拎着一个小水桶往河边去。谷雨追上来，问他干什么去。柳晓楠说晚上要捉河蟹，得先摸些河蚌做诱饵。

谷雨拉住柳晓楠：“你还要下河？”

柳晓楠说：“我不会再那么傻了，池塘里就有。”

谷雨随口问道：“你还钓蜻蜓吗？”

柳晓楠难为情地笑：“小时候的事儿，你记得倒挺清楚的。”

谷雨反问：“你不是记得更清楚吗？几百年前的旧账都能翻出来，抓住一点把柄便小题大做。”

柳晓楠明白谷雨话里的意思，本想反驳，又觉得这是在自己的地界上，得照顾好她的情绪，便和解地说：“既来之则安之，咱不说不高兴的话。你不知道，最近这几年，河里的老鳖突然绝迹了，池塘里的河蚌多起来，还是你以前没见过的，大的有一两斤重。”

谷雨自然不相信，哪有那么大的河蚌？在她的记忆中，河里有两种河蚌，黑色的和黄色的，圆圆的，个头都不大。

等柳晓楠从池塘里摸起一个河蚌扔到岸上，她惊呼起来。果然是她没有见过的，扁扁的，深绿色的外壳局部又呈现粉红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足足摸了一小水桶的河蚌。天黑前，柳晓楠带着谷雨来到河边，把河蚌的外壳砸碎，放在蟹笼里当诱饵，把蟹笼下到靠近岸边的深水区。

此时是枯水期，大河的中间水位很浅，柳晓楠估计河蟹都应该藏在河水下面柳树根底部的洞穴里。

谷雨很是怀疑用蟹笼能捕捉到河蟹。柳晓楠说：“先试试看，捉不到河蟹大不了到市场上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