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到受灾严重的三个乡去招工,她并没有太在意太关注,尽管其中一个乡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因为工作的需要,她拿到了一份农民轮换工的名单,没想到第一眼便看到曾经整天挂在嘴边的名字。
她深感意外和遗憾,他那么爱读书,不应该出现在农民轮换工的行列中啊。这些年他都经历了什么?他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考虑再三,她决定暂时不能去见他,一是考虑到他的自尊心,二是害怕他拿自己说事,麻烦不断。
她委托实习时的师傅王艾青,把他要到她的班组,给予适当的帮助和照顾。这是作为少年时期的朋友,她为他唯一所能做到的。
后来有了传言,农民轮换工中也有人才。她去看了他办的黑板报,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和惊喜。他从小字写得好,作文写得好,办个黑板报不算什么稀奇事。
她拍下黑板报的照片,通过宣传栏暗示自己也在纺织厂,如果有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去找她。
事后,她又有点后悔。如果他还记得过去,并且足够聪明,他会保守这个秘密;如果他厚着脸皮,央求自己为他解决户口工作等重大问题,自己该怎么办?
结果没令她失望,他猜到了她的用意,而且他也隐藏了下来。如果不是要用实名来书写王艾青的故事,谁都不会知道他在写小说。
他的处丨女丨作发表了,她在刊物的扉页上见到了他的照片。跟小时候一个样,貌不惊人平凡朴实,可小说写得出众,竟然是头题发表,相当于报纸的头版头条。
她默默关注着他的一点点可喜变化,开始考虑跟他相见。通过王艾青得知,他并不想跟她相见,要见也要等到肩膀一般齐的时候。
这个游戏好玩了,跟在农村河边的柳树林里捉迷藏一样,看谁能拿得住谁。她耐心地等待着。
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纺织厂里投下一颗重磅丨炸丨弹,掀起一股热浪。七万多字的中篇小说,洋溢着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情怀,不但在省刊上发表,而且还得到市文联的重视,编辑亲自来厂了解他的工作生活情况。
他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才会写出如此令人震惊的作品?
时机成熟了,此时相见,彼此都会为对方增色不少。
及至相见,一看到他那副冷漠无视的样子,心里又十分恼火,还没有人敢对自己这样。他变了,变得自己不认识了。
敞开心扉,把中断了八九年的友情衔接上,她看到了她记忆中的小男孩,是如何一步步艰难地走到今天的,心中充满了爱怜敬佩和欣喜。
她更是没想到,自己会在他的心里,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竟然是自己给了他一个文学的梦想。
谁会把一个小女孩的话当真?何况当成了一生的梦想,并且一步步向那个目标靠近。是执着还是冒傻气?
谷雨沉睡在一个姑娘五彩的梦境中。
谷雨醒来时,柳晓楠还在酣睡。她穿上衣服,出去买回早点,热好牛奶端到餐桌上,敲敲门喊柳晓楠起床。
柳晓楠洗了脸刷了牙,坐到餐桌边说:“倒夜班的人,都能睡懒觉。”
谷雨小口喝着牛奶:“我也爱睡懒觉,一想不行啊,家里多了一个小兄弟,我得照顾好他。要是照顾不周,人家以后会不理我。人家现在是名人,身边的小姑娘一大把一大把。”
一口油条差点噎在嗓子眼里,喝下一大口牛奶才顺下。柳晓楠无措地笑道:“一大早说这些给我听,好像我多么不堪似的。实话告诉你,暂时我不会再去谈恋爱,我有了新的目标。”
谷雨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我说了,你不要嘲笑我痴心妄想。当年我父亲就曾说我是白日做梦。”
“只要你做出正确的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柳晓楠一脸的向往:“我有两个愿望。一是能写出一篇有影响力的作品,最好能拍成电影,我特别羡慕崇拜那些能写电影的作家。二是盼望能走进大学校门,有机会系统地学习文学方面的知识。我老师的女儿,是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大学生,一眼能看出我小说中的弊病。”
谷雨审视着柳晓楠,没想到他的心已经走出这么远,如脱缰的野马。幸好缰绳还在自己手上,她平静地问:“认识的人还不少,她漂亮吗?”
柳晓楠认真地说:“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是人家学识渊博,懂得文学鉴赏。”
谷雨十分不屑:“大学生了不起啊,她看出你什么弊病来?”
“她说我小说中的人物没穿衣服,没有通过不同服饰的描写,展现人物不同的性格特征和时代特征。你还别说,这确实是我不擅长的。我自己穿衣顺便马虎,哪会替小说中的人物去着想?”
“这算什么弊病?吹毛求疵,自己写不出来,还挑别人的毛病。一会我带你去买衣服,顺便给你上一课。有机会让我认识一下她呗。”
“那期处丨女丨作专号上有她的散文和照片。”
谷雨放下牛奶跑回卧室,找出那本处丨女丨作专号,翻开扉页,问柳晓楠是哪个。柳晓楠说出岳雪莲的名字。谷雨仔细看了看岳雪莲的照片,清高孤傲的一个女学生,不足为惧。她问:“你跟她经常见面?”
柳晓楠老老实实地回答:“人家是大学生,我算什么。只不过在编辑部和我老师家里,见过两面。”
谷雨把手中的刊物放到一边:“看样子,你很崇拜她。”
柳晓楠说:“我崇拜的是大学生。正是在见到她之后,我萌发了上大学的愿望。我询问过编辑赵老师,他说只要我写出有影响力的作品,就有机会走进大学校门深造。所以,我以后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写作上。”
谷雨放心了,鼓励说:“这才是你的正确选择,我支持你。只要你有大志向,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让你飞得更高更远。”
吃过早饭,柳晓楠要回去。谷雨要带他去买衣服,他说自己会买。谷雨往沙发上一坐,请他自便。
柳晓楠着了魔咒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在谷雨的身边站定。明明知道谷雨是在耍小脾气,可他就是没办法潇洒地一走了之。
谷雨拍拍身边的沙发,柳晓楠老老实实地坐下。谷雨说:“我很怀念我们在一起的那两年的少年时光,那时候你处处照顾我,我敢说我今生再没有那样简单的快乐。现在我想照顾你,因为我能帮助你走得更远,少走很多弯路。可你把我们的相见当成了一种负担,把我和我的家庭背景联系在一起。你说是我给了你一个梦想,我担当不起。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感到有压力,我们以后只当是陌路人。用你们农村的话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柳晓楠感到事态严重了,谷雨这是要绝交。他扭头看着谷雨,陪着小心说:“真生气了?跟你在一起我是感到有压力,可没当成负担,我已经表过态,以后要变得坚强些。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以前我没见过钱,如果手里有钱,那年跟我父亲发生冲突,我真的会从家里跑出来。参加工作后自己能养活自己,可也舍不得乱花钱。昨天晚上吃顿饭,见你花了那么多的钱,很心疼,今天又要给我买衣服,肯定不会是笔小数目。你给了我一个梦想就足够了,我哪能贪得无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