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在卧室里换了衣服出来,外套脱了,穿着一身素雅的家居便服,青春的活力和女性的魅力尽情地释放展示。她走进餐厅,给柳晓楠端来一杯热茶。
柳晓楠有些不自在,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问:“姐夫不在家?”
“谁是你姐夫?”谷雨在柳晓楠身边坐下,笑着给他剥桔子:“我没结婚,是你瞎猜的。这是我妈他们单位分的房子,考虑到我上班远,暂时给我了,没什么要紧事我都在这里单独居住着。”
柳晓楠站起身:“很晚了,我得回去了。”
谷雨拉柳晓楠坐下:“我这里有你睡觉的地方,今晚不走了,我还想听你讲故事。”
柳晓楠说故事讲完了。谷雨起身去了卧室,不一会儿拿了一个笔记本和一个精致的长方形布面盒子出来,往柳晓楠的怀里一扔,一语不发坐到沙发上。
柳晓楠翻开笔记本,正是他当年手抄的《一双绣花鞋》。这是谷雨从他手里带走的唯一的一件东西,保存完好,心中不禁有些感动。由此看来,谷雨一直珍藏着少年时期的友情。
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情感。少年时期的友情,经得起岁月的磨损,难道不应该把这种得之不易的友情延续下去?
他一页一页翻看着笔记本,当年自己的笔迹还很稚嫩,缺少力度,这篇小说却是值得重新阅读的。而这本普通的笔记本,却承载着更多的内容。
他一边翻看着一边说:“你留给我的那些书籍也都保存完整,一本没丢没损坏。去年九号台风登陆时,家里进水了,我用塑料布把木箱包裹起来,放到家里的最高处,没受潮没发霉。”
谷雨没有言语,安然地坐着。柳晓楠看了她一眼,板着脸好像在生气,有点小时候的模样。他笑道:“谷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身为团委的干部,怎么还拿小时候的招数对付我?”
谷雨蹬了柳晓楠一脚,气嘟嘟地说:“你少拿团委干部来说事儿。我一天天够累够烦的,下了班只想放松一下,做个小女人,做回我自己。你倒好,刚见面就要把我们少年时期的友情画上圆满的句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跟我在一起你浑身不自在,害怕别人说三道四,玷污你的高风亮节。我柳晓楠多厉害,不攀附权势,少年时期的友情说断就断。名声比友情还重要?虚伪!懦弱!”
柳晓楠汗颜,他四下看着,躲避着谷雨凌厉的目光说:“也不完全是你说的那样。你知道的,小时候我父亲管我管得很严,留下了很严重的心理阴影,长大了也还是胆子小。”
谷雨直起身,逼视着柳晓楠:“孤男寡女同丨居丨一室,怕我吃了你?还是怕损坏你的名声?别忘了,咱俩可是一个被窝里睡过觉的。”
柳晓楠有些难为情:“说那个干什么?十三四岁,什么都不懂,中间还隔着一个大花猫。”
“大花猫还在吗?”
“到寿死了,现在养着一只灰狸猫。”
谷雨步步紧逼:“咱俩还有过肌肤之亲。”
柳晓楠笑了:“越说越玄乎,你可别吓唬我,咱俩什么时候有过肌肤之亲?”
谷雨点着柳晓楠的脑门:“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承认。想想看,在河里你是怎么教我学游泳的?”
柳晓楠躲闪着谷雨:“好了谷雨,别再往下说了,我今晚不走了。少年时的友情画上了句号,我们重新建立新的友情。我承认我懦弱,以后试着坚强起来。”
“这就对了。”谷雨用手抚摸着柳晓楠硬硬的发丝,拨弄着他的头,喜笑颜开:“我们又走到一起了,这是多大的缘分,这是一件多么美好多么令人向往的事情。”
柳晓楠躲开谷雨的戏弄,打开长方形的盒子,里面是一粗一细两只黑色的英雄牌钢笔,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爱不释手地问:“很贵吧?”
谷雨说:“看到你办的黑板报,我便给你准备了这两支钢笔。能用破抹布写黑板报,不能用漏墨水的钢笔写小说呀。你知道吗?读了你写的小说,我一直在琢磨,傻小子是怎么写出来的呢?王艾青王师傅的事情,厂子里的人大部分都知道,这几年都淡忘了。经过你的笔写出来,又是另外一种感觉,读着读着就忍不住要流泪。”
柳晓楠突然问:“谷雨,你谈过恋爱吗?”
谷雨带着嘲讽的语气说:“我没谈过。我以事业为重,不像有的人,才刚刚起步,就开始招惹小姑娘。”
柳晓楠垂着头不言语。谷雨试探着问:“失恋了?很伤心很痛苦?”
“都不是。”柳晓楠沉痛地表达出心中真实的感受:“我只是感到悲哀。我原以为爱情都是美好的,爱情的力量是强大的,其实不然。区区一个城市户口,就能轻易阻断两颗心。如果让我重写《王艾青的爱情》,一定会写出另外一种感觉来。”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真正长大了。在我的印象中,你要是没考上大学,应该跟关小云谈恋爱结婚。小时候她就一直缠着你,你俩也是般配的一对。”
“怎么说呢?我俩一直都要好,两家大人也给往一起撮合,也定亲了。如果没有纺织厂招工这件事,我俩也许会顺顺当当地结婚。可是,一脚迈进城市里,我俩的心态都发生了变化。小云说我和她中间隔着你,我跟她亲热不起来。其实不是这样,我跟她亲热不起来,不是因为你,而是从小就像兄妹一样,没有恋爱的那种心跳的感觉。进城没几天,我俩就私自解除了婚约。”
“就算是因为我,也没什么关系。关小云在背后一定骂过我吧?”
“她心直口快,在农村时你俩就不对付,说你几句也正常。”
“你用不着护着她,我不跟她计较。我得想办法给你调换个工作,上长白班,咱俩作息时间得同步。不然,你我好长时间见不到面。”
“你不要干预我的工作和生活,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从上初中时开始,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哪怕撞得头破血流,我也不会怨天尤人。”
两个人一直谈到深夜,谷雨才起身给柳晓楠收拾床铺,在自己闺房对面的房间里安顿下柳晓楠。
她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就听见柳晓楠轻轻关上了房门,心中不禁觉得有趣好笑:少年不避嫌,长大了还挺自觉的,像个女孩似的自尊自爱起来。
寂静的夜,只有书桌上的闹钟还在滴答滴答、脚步轻快地走动着。谷雨躺在床上,侧耳倾听对面房间里隐约传来的粗重的鼾声,久久不能入睡。
那个长大的农村小男孩,带给她太多的新奇和惊喜,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那年跟随父母从农村返城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在想着他。那两年多的农村生活,对她而言是个噩梦,是他给她带来了欢乐,才不至于感觉那么苦。
后来,随着父亲官复原职,很多男孩女孩都开始围着她转,她又有了新朋友,渐渐地把他忘在了脑后。只在偶尔翻开手抄本的日记本时,她才会想起他来。
中专毕业后,她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轨迹参加了工作,一路坦途顺风顺水。她有广阔的发展前景,人生旅途不会受到任何羁绊,过往的一切已是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