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深坑里这一具女性遗骸又是谁?她眼窝中的驱魂草,是无余夫人亲手所为吗?
方才是谁敲响这青铜铎的,难道是那个黑影?或许她是报答我帮她除去了驱魂草吧!
成百上千的问题在我脑袋中飞旋,搅得我头痛欲裂。经过一番与人骨绦虫的战斗,我此时疲惫至极,也无心思继续深究下去。
与其冥思苦想,倒不如先踏踏实实睡上一觉。我坐在洞口,双臂抱肩,尽量将身子蜷缩一处,来抵御深夜的寒气。
我的大衣脱给了方诗雅,羊毛衫又被烧掉了,正值初冬,饶是我年轻体健,也扛不住野外的刺骨寒风。
方诗雅又是个闷葫芦,别指望能与她聊天转移注意力了。再加上她那张风雪肆虐的面容,我更无心与她交流,仿佛多看她一眼,身上便多添一分寒气。
想想朱婷,虽然平时总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好歹还能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她要是在这里,漫漫长夜,也不至于如此寂寥冷清。
一千个女人,一千副模样。我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身子一阵暖和,抬眼一看,却见方诗雅将大衣披到了我身上。
她帮我披好大衣,见我看着她,忽而脸一红,随即阴沉着脸,又变作冷冰冰的模样,一言不发地靠在一旁。
“多谢!你发着烧,大衣还是留给你吧。”我将大衣又递了回去。
方诗雅嘴硬地说不冷,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我嘿嘿一笑,她便对我怒目而视,仰着头说:“说了不冷就是不冷,别啰嗦!”
呵!做了好事还要装作恶人模样,就是雷锋也没有这种境界啊!
我心里一面暗笑,一面激她:“我倒不是怕你被冻着,而是担心你又昏了过去,我可没本事背着你爬出深坑。”
“谁要你背了?”方诗雅脸红到了脖子,她应该意识到了,是我将她从枫树林中一路背到这里的。她犹自气呼呼地看着我,但也不再将大衣递过来。
我俩一时谁也不搭理谁,我蹲在寒风中,冷得上下牙齿咯咯打架,不一会儿就流出了清鼻涕。
“你傻啊,冷不会进来吗?”方诗雅虽然这么说,语气里倒是一片关切。
我本来怕与老烟枪他们失之交臂,但实在强撑不住了,只得依言进了洞。
好歹熬过今夜再说吧,不要老烟枪他们赶过来,我却被活活冻死,那就真是悲剧了。
这个洞穴本来就不深,我们两人横坐其中,只能挤在一起。
过了半天,方诗雅趁我不注意,轻轻将大衣横铺,自己将它一边拢在肩上,却转过头不再看我。
我一边将大衣揽在肩上,一边忍不住发笑,手臂就碰到她的腰间。
方诗雅立即恶狠狠地说:“你再乱动,我就让刑天咬死你,或者用飞镖杀了你!”
她一句话,吓得我立即僵住,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呼吸也会冒犯到她。
死在这种爆炒鹅卵石,油盐不进的女人手里,这辈子也太不值了!
但我俩虚弱劳累不堪,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这两天从未合过眼,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正在酣然大睡之际,忽而感到大腿上一痛,便惊醒过来。
只见方诗雅头发凌乱地低身站立在我身前,不住用脚踹我。我莫名其妙,问道:“你疯了吗?”
“谁让你搂着我了?你这个臭流氓,死无赖!”她说得又气又急。
我又是好笑,又是气恼,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旧社会男女大防那一套?这女人是不是太落伍了?
九十年代的中国,老百姓深受港澳台电影电视剧的影响,思想观念虽然还远远不如今天开放,但也不至于像方诗雅一样食古不化!
我也懒得与她争辩,都被她说成臭流氓了,再辩上几句,非得被打成***分子不可!
扭头见洞外天光大亮,我爬出洞口,朝深坑上看去,此时已经天亮了。
只是坑口边沿压着一层积雪,没想到昨夜竟无声无息地下了一场雪。
天空中彤云密布,看样子这雪还得继续下。我感到一阵头疼,雪水将陡坡淋湿,要爬上去更不可能了。而且大雪封山,老烟枪他们会不会也被困住了?
我心里没了底,方诗雅还在生气,仿佛倒是不在意能不能出去。
我俩胡乱啃了几口干粮,最后一点水也喝完了。方诗雅身子还很虚弱,我看她脸颊一片红潮,就知道她仍旧高烧不退。
我试着爬了两下,那陡坡光光秃秃,根本上不去。事情棘手了,难道我俩就这样困死在深坑里不成?
就在这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那声响,应该有三四个人,他们踩在雪地中,嚓嚓直响,极为清晰。
难道是老烟枪和赵五爷来了?我一阵高兴,慌忙呼救。
那阵脚步声停下来,大概是在辨别方向。不一会儿,深坑上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庞。
“哎呀,坑里果然有人,你们快过来!”那陌生人扭头喊了一句,又问我道,“你们怎么掉进坑里去了?大冬天的,还跑进这深山老林中做什么?”
我见此人头发根根倒竖,胡子拉碴,身上裹着羊毛毡子,肩上挂着一杆土枪,便心里一动,问道:“这位大哥,你可是阿瓜他父亲?”
那人听我提起阿瓜他父亲,脸上现出惊诧的表情,随即朝后面喊道:“韩老哥,这人认识你哩!”
几下又急又响的跑步声后,坑边又现出两个人,打扮与那位大哥大同小异。
其中一人长得牛高马大,相貌与阿瓜有几分相似,他弯下腰问道:“小兄弟,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啊!”
我从他语气中听出来,此人必是阿瓜他父亲“鬼见愁”了,慌忙说道:“我们是外地人,到覆船山打猎,后来走散了。”
我自然把此行的真实目的遮掩过去,着重说了在阿瓜家过夜的情形,又强调阿瓜他们或许也遇到了困境。
我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套近乎,想着看在阿瓜的份上,他们必定会救我们上去。
但我还是多虑了,山里人就是淳朴,他们二话不说,就朝深坑里悬下一根长绳。我见那绳子很粗实,想必是他们打猎时用来捆绑大型野兽的。
我搀扶起方诗雅,给她系好绳子,让她先上去了。我这里一面等待绳子垂下来,一面收拾背包,顺手将青铜铎也装了进去。
等绳子再次悬下来,我慌忙走过去,不料裤腿一紧,低头一看,那具白骨伸着枯臂死死抓住了我。
我甩了两下,仍旧甩不脱,便心念一转,兴许这白骨受尽折磨,也不愿待在深坑里了。念在那黑影在人骨绦虫围攻我们的时候出手相救,我也得好好安葬她的遗骸。
这样一想,我便小心翼翼抱起白骨,将它与我捆缚在一起,让鬼见愁他们一同拉了上去。
众人将我拉到坑边,见我怀里抱着一具枯骨,不免都吓了一跳。
我抱歉地对他们说:“实在不好意思,它的主人昨夜托梦给我,让我将它葬到别处。我想出门在外,尽量不招惹这种东西为好,只能答应了,免得日后被恶鬼缠身。”
山里人都挺迷信,听我如此解释,也就不再多问。倒是鬼见愁却眼睛看着天边,冷冷地说了一句:“打猎也不用跑这么远啊,阿瓜这孩子越长越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