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自嘲的一笑。
他低下头,将半干的墨重新又研磨了两下执起狼毫毛笔,沾满了墨汁,又在纸上落笔行书。
一点,宝盖,横弯三撇又一折。
一个大大的家字,便跃然纸上。
清风拂过,墨迹很快就被吹干。老爷子拿起纸页,仔细去端详一会儿,唇角轻轻一弯,欣慰的一笑道:“苍天有眼,我林奉贤十几年来吃在念佛,广结善缘,总算是感动了上天,把你们母女重新又送回了我身边。
我确实是老了,但却没有糊涂。以前,林家的事儿我经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你是我林奉贤唯一的女儿,林家扎根安林这么多年,立下了偌大的一份家业,总得留给心思善和之人。
念儿,我看你对盘账过账很有天赋,能管一家铺子,就能管十家,百家。你的布铺生意不错,在管其他铺子,也是差不了的。
等税租这事过了,我就让管家带你巡店认人,你好好的熟悉熟悉,下个月,就接管生意吧。”
“啊?接管生意……”我有点懵。
事情发展的太快了。我来林家才几天,虽然,我心里承认了林老爷子就是我亲生父亲的事实,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连一声阿爸都没叫过。
他让我接管生意?
这……这……
我开口道:“这是不是太急了,我还没准备好呢。”
这两天,老爷子一直发病,我心里惦记的,都是怎么能把他身上的药蛊解了,想的最多点,也是那个藏在林家,给老爷子下蛊的人是谁。
我根本就没往深了想林家的事。
现在她跟我说,下个月让我接管生意?
这……
这不行的。
林家的生意大了。
金银铺子,钱庄当铺,米面陶瓷,甚至还有两个渡口。据说,林家光一年的税务,就能养活半个安林了。
这,这……
“怎么,你怕了?”
林家老子看着我,轻轻的一挑眉:“我林奉贤的女儿,可不该是缩头缩脑的性子。上次,你面对那两只邪乎东西,也能稳如泰山,以金水黄符将妖邪除殆。难道在你心里,那些生意,比妖邪还恐怖吗?”
“这个倒也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老爷子追问。
我踌躇了一下,开口道:“我是,我是怕做不好。”
妖邪虽然邪气害人,可那都是看得见的。只要身有罡气,不管什么样的妖物都不敢贸然作怪。
可生意不一样。
商场如战场,林家的基业这么大,万一我没打理好,毁在了我手里……
岂不是对不起林家的祖宗。
老爷子轻轻一笑,凑近了两步,将手里写的字的纸放在我手上,语重心长的道:“念儿阿,凡事不能往坏处想。
你离开林家这么多年,从小也吃了不少苦。这些天,你阿妈也给我讲了不少你以前的事儿,听到你以前日子过的不好,阿爸的心里就不舒服。不过好在,你现在回来了。
家,就该是遮风挡雨的地方。
以前不能替你遮风挡雨,是我的遗憾,但是既然现在你回来了,林家和阿爸,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你就大胆的放手去做吧,不管做成什么样,阿爸也永远都会支持你。而且,我有信心你能接管好生意,我林奉贤的女儿,就算是在街头要饭,也是要的最多,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不就是生意吗,肯定能管好!”
呃……
话说的倒是没错。可是,要饭……
林老爷子哈哈一笑,拍着我的肩膀笑道:“好了念儿,别纠结这个了。阿爸今天心情好,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就留下来,陪我看看账本吧。”
“好。”我应了一声,去给砚台里加了磨,就坐在林老爷子旁边看着。
一开始,也就是看着,老爷子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总把翻开的账本往我眼前放,后来,我们俩就一起看了起来。
丛账面上看,林家赚钱的铺子,自然是比亏损的多。铺子的进出采买,人工薪酬,一笔一笔的有不少细账,问一开始也只是皮毛的粗粝去看,看进去后,就干脆拿了珠盘来算打。
到最后,就变成了我在看帐,老爷子在一边坐着。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盘完了一个账本,正要抬头说话时才发现,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苍老的眼皮轻轻的耸着,脸上没了笑意,换上了深深的疲惫。
到底也是花甲老人,一场病折腾下来,身子骨总归是吃不消的,也就是凭着一股子毅力,撑着在人前谈笑风生。
换成其他人,早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窗口的风大,他身上的药蛊虽然暂时抑制住了,可是身体太弱,穿堂风吹多了不好,我便唤来了老管家,合力将他扶回了榻子上。
“念儿,你回来,阿爸好开心。”
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睛,我以为他醒过来了,却不想,他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对我笑了一下,嘴里嘀咕了两句,一歪头,又睡着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以为瘦点太厉害,两塞深深的塌凹,嘴唇也没有太多血色。
他这副模样,莫名的戳心,我的眼泪窝一酸,差一点没掉下眼泪来。
“嗯,我也还开心,睡吧。”我轻轻的哄了一句,将垂帐放下,等到他呼吸沉了,才静悄悄的退出来。
金灿灿的太阳,高挂的正头顶上,我离开屋子后,使劲的呼吸了两下,平复了很久,才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上一此,在白水村,我没有本事,眼睁睁看着姚阿爸被人打死了。
现在,我绝不让人在伤害林老爷子。
下蛊害老爷子的人阿,你就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抓到你,把你的毒蝎子掰弯,让你在暗地里害人!
“红叶,你怎么还在这儿,快中午了,吃饭了没?”
阿妈的声音从小桥那里传来,她睡了一会儿,气色好了不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罐子,应该是给老爷子做的午餐。
看了一上午账本,也灌了一肚子茶水,我其实不太饿,但是随着阿妈的走近,天手中托盘的罐子里,也散来了一股米香。
我一下就饿了。
肚子也“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
不过,这粥是阿妈给老爷子熬的,分量不多,我哪好意思吃,就红着脸扯谎道:“哦,我还不太饿呢。”
阿妈轻笑一声,眼睛往下一飘道:“不饿吗,那你捂着肚子干嘛?”
“我……嘿嘿……”
阿妈也是在笑:“猜想你也没吃东西,我特意做了双份的,你的那份在阿嫂手里呢,去拿吧。”
我这才看到,阿妈身后跟着一个面相憨厚的大婶儿,她手里也拿一个罐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