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我们喝了一杯酒的功夫,那些人已经用树枝,弄了一个简易的凉棚,用长树枝撑起,支在我们的头顶上。
山间的风有点大,树枝上的叶片被吹的沙沙作响。
李乾芝一直没有再说话,就静静的坐着,看着山崖处的长空,偶尔喝一杯酒,我就替他续杯。
从前,我总觉和他无话可说,多待一会儿都嫌烦。
现在我们两个相对而坐,从中午一直坐到傍晚,看完了落日后,又静静等着夜色升起,我竟然不觉得枯燥。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的性子吧。
我想。
夜深了,风变的更大了。
跟班赶紧给他拿来了披风,也顺带给我拿了一件。
我们两个的衣服花纹差不多,只不过他个子高,衣角掐褶多,我瘦小又矮,底边作了一圈弧形的收口。
总之很精致。
“姚红叶。”
那些跟班,给我们送过披风后,就远远的退开了,他迈开长腿去山巅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唤。
“嗯。”我应了一声,走过去,并肩和他站在山巅。
今天的夜色真美。
有弯月。
有星星一闪一闪的,除了风声,似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没有嘈杂,没有花楼里的浅吟,一切都变的纯粹自然,这感觉真好。
他半仰着头,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星空,开口道:“姚红叶,其实,你的名字,也还不错,慢慢品,也还挺好听的。”
说完,他竟然又微微勾了一下唇。
这是今天他第二次露出笑容。
只不过,这笑容很浅,要不是我一直盯着他,根本也发现不了。
“姚红叶,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啊?
“不是要等一个月吗?离一月之期,不是还有三天吗?”这话我脱口而出,说完了又觉得有点不对,赶紧解释一样的补充道:“这么快,会不会被发现?”
李乾芝没有说话。
风更大了,将它绞白色的披风高高抖起。
两件披风的衣角时被风卷在一起,又分开。
我们两个就这样,有静静的站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开口道:“你脖子上带的东西,我好像见过。但是又好像没见过。包括你的声音,我也好似听过,但也没听过。
有时候我就想,人,会不会是真的有前世今生,我在前世见过你,或者,你曾是我的谁,如若不然,我今生,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并不是前世今生。梦境之城里是你,梦境之外,你也曾经常出去。
小裁缝是你,李千盛是你,挥金如土,淡然寡言的乾爷,依旧也是你。
但我不能告诉你。
他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不管有没有前世今生,不管你曾经是我的什么人,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一个月,我便当是给曾经的梦境一个交代吧。你我缘尽于此,明日之后,我也不会再去见你了。明天下山后,我会派人跟你去把卖身契赎回来,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你是个玲珑心思的姑娘,以后遇到个心疼你的人,就好好嫁了吧。”
风似乎停了。
天地间,似有片刻安静。
静的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样也好吧。
从此不见,一生太平。
但愿你这一生,都安宁康健,都像现在一样睿智淡然。不是小裁缝,不是李千盛,而是你自己。
“好。”
我应了一声。就这样陪着他,看着一方夜色沉静如水,看着弯月浅拜,看着东方升起一抹鱼肚白,然后有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日出,天亮了。
“走吧,改回去了。”
李乾芝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崖边,往山下的方向走。
他的披风又一次卷起,带出一道微微的风。
站了一夜,我的脚有点麻,正想着,下山的路那么远,我能不能有这份体力走下山去的时候,就见那边已经蹲了几个汉子,旁边放着两个滑杆。
因为他早已计划好啦。
有了滑杆儿,下山就变成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儿了。
那些汉子们是专门抬杆的,抬着我们毫不费力,脚下生风样的往山下走,只用了上山一小半的时间,就抬着我们到了山下。
李乾芝的马车后面,已经多了一个小一些的马车,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后,跟班直接将我领去后面的小马车上。
外面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地动了。
大概两个时辰后,车子外面喧嚣起来,我挑开车帘去看,正好看到前面李乾芝的马车拐去了另外一条大道,而我的马车往另一边走,穿过层层叠叠的巷子,回到了花楼的后门。
“姑娘,到了。”
车夫在门口客气地呼唤了一声,替我拿了板凳下车。
“嗯。”
我应了一声,将披风扯起,跳下马车。
早有人替我敲了门,有小丁乐滋滋的开门迎我进屋,一路上极其恭维。我回屋,才把衣服换下,梦妈就拧着一张笑成花的脸走了进来。
“哎呦我的亲亲闺蜜,亏了我从小待你像亲闺女一样的好,吃着用的都紧着你,才把你养的这么好。闺女呀,你这一下,可真是给妈妈脸上争光了呢。咯咯咯……”她用扑满了香粉的帕子一甩。
很快我就闻到了胭脂香。
不管是不是因为李乾芝的银子,这两月她对我确实不错,我就配合似的笑了一下。
她马上要打开了话匣子,捡着吉祥好听的过年话,说了一大堆后,终于从怀里掏出一页薄薄的纸来。
她把纸递到我手上,笑着道:“闺女呀,你这次可真是发达了,喏,你才刚回来,李家人就派人把你的买身契赎走了,还嘱咐着我,让我亲手把它交给你,你把它撕了,从此呀,你就不在是这花楼的清倌儿了。”
说完,她脸色有点垮,有点舍不得的道:“闺女,咱娘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突然要走了,我还有点舍不得。你以后去你家过上好日子,可千万别忘了妈妈我呀,这地方,确实不是一个好地儿,我也不太会说话,就祝你,永远都别回来吧。”
她说的真情实意的,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假。我就笑着点头,客套的说了几句。
她哭哭啼啼的又说了半天,要不是前院有事,还能在说会儿……
等她走后,我就把卖身契撕了。
我把埋在树下的银票挖出来,连带着这些日子攒的几十个大钱,贴放在衣服里,拿小包打了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就从后门离开花楼了。
很意外的,门口还停了一辆马车,车夫一见我就笑了:“姑娘,是李夫人让我在这等你的,她让我带您新院子那边。”
“哦。”
反正也不知道去哪儿,我干脆就上了马车。
半时辰厚,就到了一个比较富足的村子。顺着村路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儿。
院落有点偏,不过清净。
我给了马夫打赏钱,进院转了一圈,从窗户处看着马车走了,就又出来,往村头租车的地方走。
这小院儿虽好,可我不喜欢。
既然出不去阵,那我这一生,我不如纵情一点,去想去的地方,看看四方天地河山,如果以后累了,就找个山顶,弄个草房子,看看日出,看看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