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会儿功夫,不知从哪儿来了片乌云,半边弯月被挡住,山间一片漆黑,角楼隐藏在暗影里,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只怪兽。
似乎随时都能将人吞进口中。
师娘从袖口里掏出一只火折子,擦亮一丝光,与我轻手轻脚的推开门。
一片漆黑。
屋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梨子婶儿的屋门紧闭着,我和师娘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勇气去推门。
万一她真的早一步回来了,我们两个客人,大半夜的推主人房门,这多尴尬。
可是万一屋里没人……
“你们站在我门口干嘛?”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嗓门儿,我和师娘吓了一跳,师娘手一抖,差点把手中的火折子扔了。
“唰……”
又是一道火折子的声音,周围亮起了光,我们缓缓回头,梨子婶披了一件斗篷,松散着头发,正拿着蜡烛站在身后,她的脸蛋儿红红的,眼睛也有点红,似乎是刚哭过。
“我们……”我想编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就噎住了,这大半夜的,我们站在门口干嘛呢?
关键时刻,还得是师娘。
“咳。”她轻咳了一声,脸上做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小声的道,“晚上的时候光顾着聊天儿,没吃多少饭,半夜里有点饿醒了。就想着出来找口吃的,可是这毕竟是主人家,我们也不好去厨房随便找,本想敲门问问,又怕打扰到您睡觉,所以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呢。”
“嗨,这事儿怪我了,你们等着,我现在就给你们煮面去。”梨子婶笑了一下。转身就往厨房走。
转身的时候,她的外套带出一股凉气。我和师娘对视一眼,赶紧跟在她后面。
她家的厨房也很干净,一点多余的脏渍都没有,她走到灶台前,弯身从柜子里掏出一把干面条。
生火,烧水。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做好了。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面还是有很多的,你们赶紧趁热吃吧,不够我再煮。”她将面推到外面面前。
“多谢,给您添麻烦了。”师娘赶紧道谢,替我拿了一双筷子,我们俩就吃了起来。
一天又是赶路又是爬山的,就只在周婶家喝了一碗腊肉粥,刚才还不觉得,如今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眼前,肚子瞬间就咕噜咕噜叫起来。
不大一会儿,两碗面条就见底了。
“要不要再煮半碗?”
我和师娘赶紧摇头说不用,够多了,整整一大碗呢。
梨子婶笑了一下,替我们收拾了碗筷,“夜深了,你们赶快回去睡吧,我也困了,得赶紧睡觉了。”
回到屋里,我和师娘躺回榻子上,却根本没有睡意。
“红叶,你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了吗?”师娘小声的问。
“没有任何异常。”刚才他做饭的时候,我又特意观察过,动作神态都很自然,我也偷偷用铜镜照过,镜子豪无反应,她并不是妖。
我看了好几次,确实是有影子的。
而周婶费这么大力气把我们找来,之前说的那些肯定也不是假话。
真是奇怪。
“算了,先别想了,累了一天了,咱俩换着睡会儿吧。”师娘小声的提议。
于是我们一人两个时辰,轮翻的眯了一会儿。
很快天就亮了。
几乎是刚天亮,周婶儿就带着师傅等人来了。
她拿着一个篮子,里面放了一些表向漂亮的面食,和梨子婶随意的说了几句,领着我们回去了。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一回到周家,陈道长赶紧就问。
我摇摇头,把昨天晚上的事大概说了。
周婶听完之后,脸色有点不对的问,“她昨天晚上去山巅了?”
我点点头。
她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开口道,“她一向胆小,有一次我们路过那处山巅,我拉她去前面晒太阳,她说怕高,怎么都不肯站过去,是一定不会大半夜的跑到山巅去的。”
陈道长赶紧又问,“镜子用上了吗?看到什么了?”
我点点头又将镜子的事说了一遍。
陈道长沉吟了一下,转头问师父的“老张头,这事儿你怎么看?”
“昨天我也看过了,无论是那女人的身上还是宅子里,都没有半点阴气。实在看不出什么蹊跷。”
“我也是。”陈道长叹了一声道,“我是开过天眼的,可也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看不出来,我都习惯了。
阿晧那么大一只妖,在临山居里待了那么久,天天和他朝夕相处,他还不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会儿,要是虚空道长在,也许能看出点什么吧。
“先吃饭吧。”周婶早就准备好了粥,招呼几个孩子,帮他端碗,几个孩子都怕生,把碗放在桌子上就跑了。最小的姑娘走了慢一些,一下踩到自己的鞋子,踉跄跌倒,竟然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鞋子擦擦就干净了。”周婶赶紧过去哄女儿。
鞋子?我一愣,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我赶紧低头去看。
我昨天穿了一双布鞋,因为走多了路,鞋面已经脏了。其他人的鞋子也都沾了污渍。
我们昨天第一次见梨子婶时,就注意到了她的鞋子。
太干净了。
后来,我们跟着她一路去了山巅,踩了半天的薄雪,回来后,我有意无意的也看了她的鞋子。
特别干净。
干净的一丝灰尘都没有。
薄雪化了会有水渍,就算是她从没出过屋子,鞋子也不可能那么干净,除非她不用脚走路。
不用脚走路?
我急问,“周婶,你说,那天你躲在柴草堆里,看到她的脚踝很怪异,像是折断了以后,硬站在那里的一样?”
周婶把孩子扶起来,对我点点头道,“对,而且她身上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但是,昨天再见她,我仔细分辨过,那股味道已经不见了。”
“难道……”
一直没说话的师父似乎想到什么,眉头一皱,缓声道,“我倒是突然想起一件旧事儿来。”
我师父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去给人唱调子,听村里老人说,村里有个男子去山顶采药,脚下踩空,摔下了万丈悬崖。村里人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尸骨,都以为他摔下去后,被山间野兽给吃了,可是没过几天,他又好端端的回来了。
可是自从他回来之后,整个人性子就变了,不但非常和善,还乐善好施,谁的忙都愿意帮,后来还变卖了自己家的房子,给村里修了祠堂。
说也奇怪,就在他散尽了家财的第二天,村里人在祠堂里发现了一具尸骨,身上穿着男子的衣服,看模样已经死去多年了。
那老人说,那个男子下葬的时候,正好来了一个游走的方士,说那人是被山间的山魅借了身子,在世间积阴德,积福运,想要尽快修成人型。你们说,这梨子婶,会不会就和那男子一样,是被山魅借身了?”
陈道长沉吟了一会儿,摸着下巴分析道,“你别说阿老张头,还真有这种可能。
道家讲的一向是因果,若那东西真是山魅,刚刚成行,身上的阴气和妖气自然就被身子原本的福德罩住,看不出阴气和妖气,也就说的通了。
书上说,山间山魅,乃是晨昏露暮的瘴气所化,似有似无,似虚似幻,我的八卦阴阳镜自然照不出她的原型。只是……”
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