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川历来乃是隶属于巴郡及剑南道的故县,婺僚人作为山僚族人的一支,很早以来便是巴蜀地方政权的属民,很早就有一些声音,要将婺川收复过去。
只是早初这个声音并不强,不足以掩盖掉蜀楚结盟的大局。
思州爆发大规模民乱,同时又有消息说婺川河谷两翼山岭之内新发现多处盐卤咸泉,当时思州在婺川河谷的防御如同虚设,考虑一旦婺僚人重新集结夺回婺川河谷,将会直接影响到蜀军对川南山僚族人的镇压,有黄宗承及慰侯王孝先等人牵头,蜀国内部支持出兵占领婺川河谷的声音骤然响亮起来。
当时也料想楚国内忧外患未解,而楚廷在黔江沿线的利益远不及蜀国那么大,只要蜀军出兵果断,最终能迫使楚国妥协。
然而楚廷招抚乱匪新编一这,进攻婺川河谷,以及婺僚人在黔江两岸频繁发动的袭击,却是蜀军所预料不及的。
考虑到梁军在关中有进行集结的迹象,国主王建最终决定壮士断腕,下旨将伤亡惨重的蜀军从婺川河谷撤出来,重新启动与楚国的和谈。
“婺川是否真有新的盐泉发现?”韦群知道曹干不可能跟他推心置腹,但也忍不住想问得更详细一些。
“却是在婺川河谷附近的山里,发现两处咸泉,不过出卤量,还不及婺川现存两口的盐井。”曹干说道。
“何苦折腾这么一遭啊!”韦群禁不住摇头苦涩的说道。
目前蜀国共拥有近四百余座能出盐卤的盐井,年产井盐愈四十万担,要是婺川深山里发现大规模的盐卤,考虑到婺川又有可能重新落入婺僚人手里,确实应该考虑出兵占领。
韦群相信大军占领婺川河谷期间,应该对左右的山岭仔细勘测过,最终仅发现两处咸泉,这一番折腾就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
婺川即便最后能有五六口产卤盐井,即便每年能煮五六千担井盐,论及规模也远远不及现存就有三十多口盐井的巴南地区,甚至仅够供应一县地区的人畜消耗而已。
“是啊,折腾这么一回,楚国君臣怨气难消,也不知道此行会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啊!”曹干也跟着感慨道。
曹干是绝不会承认经此一事,不仅世子清江侯王弘翼在朝中的势力再受重创,同时不仅世子在左清江军里的势力受到重创,他们还能在后续追责战事失利责任时,将世子在左清江军内的亲信将领清除出去。
而为了能向楚国交待,国主王建决定免除兵部侍郎黄宗承以及慰侯王孝先等人的官爵,将他们贬入梁州军中听候效用。
而不管这次蜀楚两国能否恢复关系,两国在黔江的驻兵,心头的火气是很难消除的,再考虑到婺僚人卷土重来的威胁,长乡侯王邕自然还需要继续留在渝州坐镇,不虞会贸然就被调往梁州。
“楚军这几天大概便会正式对巢州发动攻势,应该会借台阶而下吧。”韦群说道。
他待要再问及蜀国近期发生的其他事情,却看到曹干这一刻的注意力似被窗外的事物吸引住,好奇的问道:“什么事情叫曹大人看得如此出神?”
韦群扭头朝曹干眼神所视的方向看去,却见是一艘载量估计有三千石左右的三桅帆船,正缓缓往沈家集码头这边驶来,似乎也要停靠在沈家集。
“这三桅帆船,应是叙州所造。”曹干说道。
听曹干这么说,韦群便明白曹干为什么会岔神了。
他认真看过去,注意这艘大船的桅杆要略矮一些,但横向却十分宽大,确实是叙州特有的软式横帆。
叙州目前所造的大型船舶,主要供给岳阳、金陵两地的水军以及叙州内部,其他地方的宗阀也好,船帮、商帮势力也好,甚至地方官府暂时都无法直接从叙州购得大型船舶。
毕竟叙州造船场的生产能力,也是有限的,之前也是优先建造大型战船,供给军方。
现在金陵城外的河面上,出这种大型三桅大帆船出现,则意味着这极可能是直接从叙州出发过来的民用商船。
韦群感慨的说道:“我被幽禁于金陵,听楚国的小吏议论,金陵似乎颇为怀疑韩谦与我大蜀有勾结,也怀疑思州民乱乃是韩谦暗中唆使。不过,双方日前在婺川河谷打得这么惨烈,韩谦大概也无需担心会再遭到什么猜忌,这才叫叙州的商船直接驶到金陵来牟利的吧?”
目前,除了真正知道详情,或者全面掌握楚蜀两国信息的人之外,其他人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不能再质疑韩谦与蜀军存在勾结。
怎么看都是蜀国君臣看到思州爆发民乱,看到有完全控制黔江通道的机会,又误以为楚国在内忧外患未解的局势下,不会特别在意黔江通道的得失,而采取的一次军事冒险。
要是叙州与蜀军不存在勾结,也就难以质疑思州民乱是叙州暗中所挑动,毕竟在蜀军进占婺川河谷之前,叙州对思州的形势都保持极大的克制。
“或许是如此。”曹干敷衍韦群说道,但真正知悉内情的他,却清楚叙州货船进入金陵,绝不像韦群说的这么简单。
应该是黔阳侯韩谦在隐忍一段时间后,想要重新将手伸回到大楚的中枢来吧?
曹干也不清楚,叙州这次派入金陵的人选会是谁,会不会主动跟他,或者想办法跟清阳郡主联系上……
并不单单是曹干、韦群无意间留意到,叙州商船再次驶入金陵,也进入很多人的视野之内。
只不过这些人里,绝大多数的想法与韦群一样,都认为婺川河谷战事之后,叙州撇清了与义军、与蜀军勾结的嫌疑,开始寻求与大楚腹地更密切的联系。
这艘叙州商船所载的人员及货物种类、数量等信息,在经阮江进入朗州武陵县境内之后,就提前一步传递到金陵来。
所以能提前知道这些信息的人也就清楚,叙州商船在时隔两年之后,再次进入金陵,主要还是为牟利而来——虽说西南诸州不禁商旅通过,但关隘要卡都加强的盘查。
虽说叙州通过沅江、雪峰山驿道,与朗岳潭邵衡诸州相接,茶药布铁等大宗货物,能就近输出,但这些州县主要还是以自给自主的世族庄园经济、小耕农经济为主,对外部的商品需求相对有限。
一旦叙州向朗岳潭邵衡诸州输出的茶药布铁,超过一定的规模,售价就会受到压制,难以攫夺更多的利润。
更不要说黔中、南诏等地的药材、骡马、金银器皿、珠玉宝石、香料,在湖南诸州都卖不出什么高价。
大楚境内真正成规模的商品消费市场,还是在集江南繁盛于一地的金陵。
就像黔阳布、雁荡春酒,在朗州、岳州的售价,就要比金陵低了将近三四成。
而金银器皿、珠玉宝石、象牙香料等珍稀之物,两地的价差更为惊人。
所以叙州商船出现在金陵,在一些人的眼里,视为黔阳侯在现实利益面前选择屈服。
叙州作为羁縻州,也就是寻常意义上的蕃州,商船入境,需要与当地的盐铁院监或受盐使司所辖的市舶场报备,在由盐铁院监或市舶场抽解以及抽买一部分货物、作为过税征收之后,才允许与当地的商贾进行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