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万蜀军,三万镇江军屯于渝州、夔州、硖州宜陵,主要用以防备大楚西窥,有六万兵马驻守蜀都及附近地区,控制最为核心的成都平原,而最为精锐的七万兵马,则驻扎在梁州(汉中)等地,防范梁军南侵。
虽然正值寒冬季节,但蜀地气候温润,韩谦站在护城河前,并不觉得有多寒冷。
待两百多箱笼都装上马车,韩谦着杨钦率大部队入驻鸿胪寺专门在城外给安排的军营,他在近百名部曲的簇拥下,正准备钻上车里进城,便听到嗒嗒嗒一阵马蹄声传来,转身看去,却是三匹快马沿着南城门外的驰道驰来。
待三匹快马驰近,韩谦才看到为首之人,却是提前一步入蜀,主持刺探蜀地情报事务的郭却。
“发生什么事情了?”冯翊此时正在韩谦的身边,诧异的问道。
郭却就是曾在冯翊身边潜伏伺候的小乌鸦郭雀儿,削藩战事积功受封八品武勋,便想借机改了之前的“贱名”;韩谦帮他取“却敌”之意,用了一个同音的“却”字为名。
天佑帝没用他父亲出使迎亲,韩谦心里一直念着这事,踏实不下来,这时候看到郭却不顾左右都是蜀国的官员,直接驰马赶过来相见,心里更是“咯噔”一跳,不知道潭州发生什么事情,竟叫郭却如此匆忙过来传信。
看到来人与韩谦认识,蜀鸿胪寺卿示意侍卫让开路。
郭却下马走过来,将一枚蜡丸递给韩谦,附耳说道:
“庭夫人吩咐,不管什么情况,都必须第一时间将此信交到大人手里!”
不知道叙州发生什么事情,韩谦也顾不得郭荣、长乡侯王邕及鸿胪寺卿韦群就在身侧,看过蜡丸上所留确是他与赵庭儿约定好的暗记,便捏开蜡丸取出一张纸条来,却见上面写道:
“夫君启程离开龙牙城半个月,金陵便派信使携旨到了黔阳,要调父亲入京出任京兆尹。妾身知道消息后赶到黔阳,想劝父亲过了年节再启程,但父亲似乎已意识到金陵正酝酿危机,当日将叙州军政之事委于长史薛若谷、司马田城,带着赵阔、韩老山等数名家人直接启程赴京了。妾身犹豫多时,终是未敢擅自主张将毒烛之事相告……”
韩谦手脚一片冰凉,没想到天佑帝没有用他父亲出使蜀地迎亲,竟然在这时候调他父亲到金陵出任京兆尹!
而且京兆尹这么重要的一项任命,天佑帝说下旨撤换就下旨撤换,竟然事先都没有透漏半点风声出来,甚至都完全没有征询三皇子这边的意思。
韩谦决然不想他父亲这时候入京,但算着时间,他父亲此时可能都已经到金陵有两天了!
韩谦在蜀地另有人手潜伏并随时掌握他们的行程,长乡侯王邕并没有感到有什么意外,只是这些潜伏人手没有暗中跟韩谦接触,直接当着他们的面,将密信送入韩谦手里,可见密信所要传达的信息极为迫切、严重。
看着韩谦脸上阴晴变化,长乡侯王邕关切的问道:“是潭州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清阳将要嫁给三皇子为妃,长乡侯王邕在一定程度上,命运也跟潭州捆绑到一起,而在南津关时,韩谦也将这层关系进一步挑明,近一个月大家在船上朝夕相处,“无话不说”,这时候他心里困惑,也顾不上避讳,直接开口相问。
京兆尹位在尚书之下、侍郎之上,除了掌管金陵诸县的政务、刑狱等事外,同时还有权接受大楚境内诸州县的刑狱诉讼,职权与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相当,有专奏之权,有资格参与枢密会议。
从叙州这么一个下州刺史,升授京兆尹,绝对是一种超级别提拔。
虽然这么重要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入蜀地,长乡侯王邕顶多迟延数日便能知道这事,但韩谦此时怎么跟长乡王邕解释,他在知道父亲高升的消息后竟然是一副见到鬼的样子?
韩谦强作镇定,说道:“是好消息,只是太出人意料了,我都吓了一跳。”
韩谦不说到底发生什么事,长乡侯王邕也不能去撬他的嘴,只是将信将疑的打量了韩谦好几眼,不知道到底什么“好消息”,叫韩谦一副撞见鬼的样子?
二三百箱聘礼都装上车,韩谦乃是作为文臣使蜀,自然也是乘车进城。
在进城门前,他在车里草草写就两封信,将乘马而行的赵无忌喊到车旁,吩咐道:“我父亲此时被陛下召入金陵出任京兆尹,形势颇为险恶,你即刻携我命令先去潭州,将一封信交给殿下,然后调五十名精锐侍卫前往金陵与我父亲及冯缭会合,另一封信仅可交给冯缭,必要时你们则护卫我父撤到桃坞集军府以观时局变化……”
“变局已非人力所能挽回,你或可挑明一切,劝老大人静观时局变化?”奚荏也是随韩谦坐进马车而行,她才看过赵庭儿紧急送来的密信,面前如此棘手的局面,颇有几分迟疑的建议道。
韩谦摇了摇头,越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他父亲的主张越是坚定。
赵庭儿没有直接将毒烛一事挑明是正确的,要不然的话,事态可能会更复杂、险恶。
现在他只能指望天佑帝毒发身亡时,父亲能彻底认清到时局非人力能挽回,能够随赵无忌他们撤到桃坞集军府静待收拾乱局的机会。
要是现在就挑明这点,韩谦实在不知道他父亲会做怎样的选择?!
金陵一乱,金陵城内外上百万军民将顿陷罗生地狱,要是这时候梁军再趁虚而入,战火将彻底烧遍江淮大地,更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伤、流离失所。
面对这样的可怖场景,韩谦怎么可能指望矢志为民立命、有着飞蛾扑火之大宏愿的父亲会选择袖手旁观?
“是不是天佑帝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快不行了?”奚荏又问道。
韩谦点点头,要不是在推荐迎亲使人选时,长乡侯王邕受到天佑帝的亲自召见,要不是信昌侯李普那边也没有什么异常,说明世妃那边隔三岔五还是能到天佑帝面前请安,他都怀疑天佑帝此时已经完全受安宁宫那边控制了。
天佑帝暂时还没有受完全控制,圣旨还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但他调父亲进金陵担任京兆尹,却没有调楚州兵马渡江,应该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中毒极深。
不过,他自己的身体是否能撑得住,半辈戎马刀弓征伐天下的天佑帝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数?
要不然的话,天佑帝再怎么急切着废嫡改立,也应该等到三皇子正式迎娶清阳郡主之后,再将他父亲调入京中出任京兆尹!
天佑帝此时将这两件事并行,正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了状况,误以为自己病情很重、重入膏肓,但这恰恰会促使安宁宫下定决心、铤而走险。
韩谦原先指望还能再拖延四五个月,他这个想法很可能随时都会落空,大楚的时局随时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时候,韩谦心里也隐隐生出些后悔。
要是当初采取冯缭的建议,通过袁国维、姜获将毒烛之事密报天佑帝,虽然天佑帝极可能会选择调楚州兵马入京勤王,情形对他们这边也将极不利,但也不至于叫他父亲陷入险地!
事实上,就算天佑帝没有中毒,废嫡改立之时,京兆尹这个位置也是一个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大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