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人给杨修抬了一条小凳,杨修依旧只是朝众人拱了拱手,施施然坐下问道:“牛将军,杨某想问一句,如今我西征大军兵寇弘农,对于当前形势你如何看?”
我如何看?我看你妹啊!
牛辅一双牛眼怒瞪,站起来喝道:“我西凉大军纵横塞外,屡平叛乱,战黄巾、伐边章。三千兵定雒阳,万余将士也敢直面三十万关东联军,纵然或有些许不遂也不过是一时的低谷罢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时的低谷?”杨修嗤笑一声,嘲讽的看着众人说道,“切,西凉大马横行天下?笑话!明月峡中董卓望风而逃,虎牢关下众将束手就擒,孟津关前数将阵亡,而董卓麾下的‘西凉双将’之一的郭汜更是直接命丧汉关山坳。牛将军,这就是你说的一时低谷吗?”
杨修淡淡的扫了众人一眼,见支胡赤儿、石金等人脸色稍稍变黯,心中微微一喜接着说道:“数年前,董卓起身凉州屡破羌胡,或许那时候他还算得上是一方人物,也还值得你等追随。但是如今呢?他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战绩?
明月峡、虎牢关、孟津关、小平津还有雒阳城下,哪一次他不是狼奔豕突抱头逃窜?而追随他的将领呢?李肃、王方、郭汜、华雄等人战死,樊稠、徐荣、李蒙起义坐享荣华。我家主公已经承诺各位,如果愿意举兵复汉,在座的各位俱授副将之衔。”
杨修言语如刀刺的牛辅的肝一阵一阵的疼痛,牛辅捂着肝指着杨修,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杨修目视着支胡赤儿,淡淡一笑继续说道:“千里为官只为财,牛将军,你麾下的支胡赤儿等兄弟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总不会只是想在弘农城墙上刻下几个‘到此一游’的大字吧!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破了尚可补,手足断了岂能续。牛将军,难道只是因为你那女人是董卓的女儿,你就不为他们考虑考虑,不为你的子女考虑考虑?”
牛辅猛然色变,“砰”的一脚踢翻眼前的案桌,一把抽出一旁兵士腰中的宝刀怒喝道:“姓杨的老子现在便宰了你!”
“将军不可!”
支胡赤儿紧紧抱住牛辅叫道,牙门将石金和石原亦上前回道:“将军,自古以来两国相交不斩来使。杨文祖乃是弘农世家,当年杨彪在朝之时多次顶撞相国,相国也不曾折了杨彪,若是你杀了此人,我怕届时军心不稳哪。而且…”
子时,弘农郡牙将府。
支胡赤儿、石金和石原对坐在密室里。
“赤儿兄,今日那杨文祖之言你怎么看?”
“你们呢?”
“我们兄弟?”石金和石原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看着支胡赤儿笑道,“乱世无忠义,我们兄弟俩是武威人,如今武威已属于马腾、韩遂的天下。我二人一身武艺,就算弘农兵败,也不愁找不到买家。
但是你却不一样了,你是月氏胡人,离此地千里有余。你该不会真想那杨德祖所言只是到此一游吧?我知道,你们胡人信奉狼行千里吃肉,但我们中原也有一句话叫做:狗行千里吃屎。这话虽糙,理却是那么个理。赤儿兄,做狼做狗都在你一念之间!”
“既然你和石原兄弟都自有去处,今日为何却要助我,反对将军宰杀那杨德祖呢?”支胡赤儿也不是傻子,知道这兄弟二人想那自己当枪使,抬起头问道。
“我等不过是想结一个善缘罢了。”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石金点了点头说道,“那杨德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今日的董公早非昔日的董公了,自入主雒阳后,整个西凉军都在走下坡路。军中知名的大将如今也不过李傕、吕布、张济叔侄等寥寥数人,而且那吕布也只是一个外来之人,将来和董公是不是一条心都不知道!”
“所以,你们打算投靠王黎?”
“不!不一定投靠王德玉,至少以杨德祖的命可以保住我兄弟俩的命!”
支胡赤儿眼神闪烁了半天,确信石金二人应该没有理由欺骗自己,点了点头说道:“今日之事,只怕我们已经引起了牛将军的忌讳,而汉关陷落的消息早就快马送回了关中。如果过几日董卓的援军到来,牛将军借题发挥的话,我们几个只怕性命不保!”
“啊?”
石原恰到好处的一声惊恐,完全打消了支胡赤儿心中最后的那点疑惑,冷笑一声说道:“你们兄弟二人跟着牛辅不过一年的功夫,你们可知道我跟了他多少年吗?
三年,整整三年。他的为人我最为了解,身为大将不但贪生怕死贪财好色,还意忌信谗。今日之事他一旦记在心上,怀疑我等与杨文祖有私,我等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三人凑到一起一阵嘀咕,直到更漏已经滴到子时三刻,石金兄弟二人才起身告别。
送走石金二人,支胡赤儿再度折回密室,密室中已没有他人,只有一名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玄巾氅服,岸然道貌,巍然而坐。正是今日随同杨修一起出使的裴绾。
支胡赤儿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而是在一旁的案桌后坐下,朝裴绾拱了拱手问道:“先生觉得这兄弟二人可靠吗?”
“恩!”裴绾点了点头,摇了摇手中的酒杯,“能在乱世中生存下来的人,都不是傻子啊。董卓不过是日薄西山,明日黄花,他们兄弟俩又岂能不知?看样子,他们确实是想找一个更安稳的靠山,应该不会有假!”
支胡赤儿看着裴绾瓮声瓮气的问道:“既然如此,你先生为何不出来见他们一面?”
裴绾看着支胡赤儿,脸上似笑非笑:“怎么,将军莫不是还在怀疑绾?”
“不敢,支胡赤儿就是问问!”
裴绾假装没有看见支胡赤儿的神情,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叹了口气:“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支胡将军愿举义旗反董贼,我裴绾就算再不明理又怎能将你的功绩磨灭呢?
今日在典农校尉府,是你率先阻止了牛辅救下杨司马,今夜又是你说服了石金、石原兄弟。如果我出现在石金、石原兄弟面前,你觉得他们会放过这个结交我并释放善意的机会吗?”
“嘿嘿,支胡赤儿是个粗人,不明白先生的一片苦心多有得罪,你千万莫要怪罪!”支胡赤儿摸了摸脑袋,一副憨厚的样子,一道凶光却在眼底悄然而逝。
裴绾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支胡赤儿:“支胡将军,此时已经子时三刻,你去准备吧,绾就先走了!”
“先生你不在支胡赤儿这里暂时歇一歇吗?”
“我裴家乃是河东世家,这弘农城中往返没有三五十回,也有一二十回了,闭着眼睛也能走出去。何必留在这里给你留下什么把柄呢!”
裴绾摇了摇头,大步走出密室,朝门外的随从点了点头,一阵马蹄声响,二人消失在长街的转角处。
只是谁也没有发现,那转角处赫然刻着七个大字:小丑背叛当歼夷!
却说自支胡赤儿和石金等一干将校走后,牛辅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也愈发的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