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除了这百十具族人的遗骸外,门外更多的大汉士兵,厉鬼一般的大汉士兵,他们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外举着火把擎着长矛,脸色沉静如水,眸子里不带半分的色彩,黑衣如墨,长矛似冰。
“矛!”
见众叛军已经冲杀出来,校尉舔了舔嘴唇森然一笑,手中的环首刀重重的向下一劈,两三百长矛如闪电一般破空而出,密集如雨。
“夺夺夺!”
一阵凄厉的尖啸声和破体声撕破夜空,叛贼眼睁睁的看着空中的长矛在眼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穿破自己的身体,钉在墙角、房门上,长矛的尾端兀自颤动不停。
箭如林,血如河。越来越多的利箭倾泻而下,越来越多的叛贼倒在地上,直到最后一个人。
村落的突变终于惊醒了马厩中的战马,也惊醒了不远处沉睡的叛军大营。
可惜,叛军还来不及整军,一道紫色火焰便在营帐上空炸响。
黑夜里战马长嘶,鼓角齐鸣。拒马桩火速推开,一列列马军忽地从黑暗中如潮流般席卷而来冲入营帐。马匹上的将士们奋勇的挥动着手中的兵器,口中嗷嗷的叫着,大地在马蹄下震荡。
“快!速速整军迎战!”
一员叛贼大将飞身上马,手中弯刀一把厉声喝道。话音刚落,一支利箭鬼魅般出现在眼前,砰地一声穿过喉咙,带起一缕血雾,叛贼大将轰然倒地,砸起漫天的灰尘。
“何方宵小,竟敢暗箭伤人!”又是一道厉喝,一个九尺上下的髡发大汉奔出营帐,一把抓住战马的马鬃借势一窜已俯身马上,“我乃参狼大将日渥不基,贼将纳命来!”言罢,拖动铁蒺藜骨朵以雷霆之势侧向扫去,激起万千杀气。
日渥不基?这特么的什么烂名字,怎么不干脆叫做日渥小鸡!
汉军大将嘿嘿一笑,双腿一夹纵马疾驰,奋力一挥,手中长斧飞出正中铁蒺藜骨朵。
“当”的一声,金戈吟啸如雷贯耳,两兵相接寒光四射,日渥不基身子在马上一晃,手中铁蒺藜骨朵差点拿捏不住,大吃一惊急忙喝问:“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记打不记吃的羌族小儿,还记得你家老子田晏吗?”田晏手中长斧再度高高扬起,猛地劈下,一道斧影半空划过如下山猛虎张着狰狞的大嘴从天而降,直扑日渥不基。
长斧寒光,含千钧之力;蒺藜无锋,藏百十招式。
虽然还是酷暑,但仅仅一夜之间,长安三辅的天就好像变了。
昨日时分明明还是赤日炎炎,酷暑难当,今日天刚微微亮,就已经下起了瓢泼的大雨,整个扶风、冯翊和京兆三郡一片雨雾,远处的山,近处的城,尽皆笼罩在这泼墨的山水画里。
风,依然是七月的风,却已带着丝丝凉意,伴随着冰凉的雨水扑打在将士的脸上,冰寒,透骨。
“报!”
一骑身背信筒高举红旗,纵马越过城门,飞过长街,直奔安定郡衙,刚到郡衙门口,骑士就滚下马来,疾步而入:“启禀大帅,昨夜子时,我军郿国、武功、槐里、长安、池阳及泥阳等地大军同时点燃烽火。”
边章抬起头来,接过斥候手中的信筒,拆开迅速翻看了一遍,顺手丢给同为叛军首领的韩遂,又踱步到地图前,在地图上指点后片刻说道:“文约,皇甫嵩三线昨夜同时出击,左路田晏、右路夏育、中路盖勋各率军万余直逼我三辅多条防线。
如今武功、槐里及长安一带已岌岌可危,富平、泥阳、郿国依旧僵持不下难有进展。长此以往,我军疲惫军心难用,你意下以为如何?”
韩遂皱着眉头接过书信,思索半晌点头说道:“西凉大马,横行天下。虽然我等先克陈懿,再败皇甫嵩,我军也从起事初两三万人增至十余万。
但我军起自陇西、金城、安定,如今剑指三辅三月而不下,若是任由情势持续发展,必然粮草不继军心难稳。眼下之势当尽我大军重兵南下,以势压境,即可解我三线防御之危局,又能合兵一处挥师长安!
北宫将军麾下多为钟羌、参狼、湟中、当煎等西羌,多为矫健灵活之众,越山野如掠平地;李将军麾下则多为安定、北地先零、白狼诸羌,更擅沙漠征伐平原掠地。”
见边章点头示意,韩遂起身指着地图继续说道:“因此,末将以为,我大军应以三路挺进,北宫将军为右路统帅,领军直逼陈仓、郿国、武功、槐里等地。李将军为左路统帅,兵出北地解泥阳、富平之围。末将与宋将军则辅助大帅兵发美阳,待两路大军解围之后,再与中路合兵美阳,共进长安!”
这韩遂果然不愧九曲黄河玲珑心!
陈仓、郿国、武功等地山多塬高,泥阳、富平则处于平原和山脉过渡地带。大军兵分两路,此计充分考虑到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麾下士兵的优缺点。
更妙的是,两人麾下均由羌族儿郎组成,厮杀勇猛人数众多,已渐渐形成尾大不掉的趋势。如今已两路大军分兵陈仓、泥阳一带,必然会与田晏和夏育麾下的汉军硬碰硬。
到时候会师美阳的时候,不但已瓦解汉军左右两路的势力,而北宫伯玉和李文侯麾下同样也将损失惨重,而我中军兵出安定直逼美阳,沿途并无汉军硬骨头要啃,兵力未损自然会增加更多的话语权。
边章眉毛一挑,点了点头,一剑劈在案桌上喝道:“文约之计正合吾心,北宫伯玉、李文侯、宋建、王国何在?你等三人务必各按文约吩咐行事,明日辰时准时出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八月初五兵合美阳,延期未到者军法从事!”
“诺!”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虽然安定、北地以及京兆三辅还有雨,但西凉三军齐整,边章、北宫伯玉、李文侯翌日辰时依然准时领兵出发,一路马鸣萧萧、车轮滚滚,直逼汉军三条防守链。
边章骑在站马上望着前后绵延十数里的羌族勇士和西凉儿郎,想着在未来的十数日就能够马踏槐里、剑指富平、合围长安,兵锋所指汉军土崩瓦解,就忍不住的想见一见大汉名将皇甫嵩,想见一见皇甫嵩兵败后那张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脸。
然而,让边章所料不及的是,他这辈子恐怕都见不到皇甫嵩了。
皇甫嵩此时就站在长安城朱雀大街上,脸色如水,心情亦如这檐前的雨一般,阴沉,冰凉。
昨夜时分,接到留守雒阳的皇甫坚寿夤夜送至军前的书信,张让、赵忠等阉竖联名上书,劾奏其蒙蔽圣听,启用败军之将田晏以至连战无功、空耗钱粮。陛下听信谗言欲收回兵权,削夺封户六千,改封都乡侯,而圣旨就在信使身后,明日便达。
换句话说,从明日接到圣旨起他皇甫嵩就将不光荣的下岗了。
从冀州到凉州,皇甫嵩付出了太多,他抛弃了中原的繁华和安逸来到凉州吃黄沙看尘烟,他统领大军镇守长安抵抗万千叛贼潮流一般的进攻和杀戮,他殚精竭虑的筹划如何实施反攻并将西凉叛贼一举歼灭城下,他甚至都做好了扎根凉州重新打造塞外江南的准备。
可惜,他的胸臆还未舒张,他的抱负还未施展,他就被汉灵帝这个猪一样的队友给出卖了。一代名将,大汉朝最耀眼最闪烁的那颗将星,就这样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