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何人?竟然知道在下和灵儿,你又有何勾当?”
士子并不答话,反而朝王黎淡淡的笑了笑,又朝那昆仑奴颔了颔首。昆仑奴俯身抱起灵儿扛在肩上,大踏步就向身后跑去。
“逆贼,尔敢!”
王黎睚眦欲裂,一声怒喝,剑若游龙身似鹰隼扑向昆仑奴。
“当!”
一把长剑架住中兴剑,寒光四射,士子依旧笑盈盈的挡在自己身前。王黎冷哼一声,从袖中掉出一物件落在左手心,接着左手顺势一抡,物件已破空飞出如寒鸦啄向昆仑奴背心。
昆仑奴身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脚下几个闪烁,竟躲开王黎的势在必得的袭击。
只听“当”的一声,那物件已击在门柱之上,掉在榻前。士子极目视之,原来那物件满身铜绿古拙稳重,虽不过两三寸长,却分为环柄和刀身两个部分,整个刀身已被打磨的锋利无比。
赫然是一枚先秦及西汉常用的刀币,金错刀!皇甫灵儿送给王黎的金错刀!
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美人赠我金错刀,我用它来当飞镖!
王黎见那昆仑奴已然躲过一枚金错刀,长袖一抖,数枚金错刀掉入手中,正欲再度飞出,却觉手中一紧,只见皇甫嵩已站在身侧,重重的按住自己,脸上竟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任由那士子和黑衣人飘然远去。
“伯父?”
瞧着王黎疑惑的表情,皇甫嵩摆了摆手笑道:“所谓关心则乱,老夫这几日真的是病急乱投医,竟然将此人忘的一干二净。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此人自己找上门来。否则灵儿只要是有个好歹,你说老夫岂不是要买块豆腐给撞死?”
刚刚我们还在说华佗和樊阿,怎么这么快就改变想法了?按伯父的意思,只要有此人出面灵儿就必然无忧,此人竟然可以和华佗或者樊阿相提并论,这个时期还有可媲美华佗的名医存在?
王黎心中一震,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个名字来,急忙问道:“伯父,此人莫不是南阳张机张仲景?”
“恩,正是张机!”
张机?王黎顿时如释重负,久阴的脸上终于呈现出晴朗之色,张机者,张仲景也。南阳郡涅阳县人氏,汉代著名医学家,与华佗、董奉三人并称“建安三神医”。
其任长沙太守之时,每逢初一十五,均大开衙们为四方百姓诊脉治病,因此又被人尊称为“张长沙”。
当然,更值得称道的是,张机参照《汤液经法》、《素问》、《阴阳大论》等历代医学名著撰写了《伤寒杂病论》和《金匮要略》两本医学巨著,一举奠定了中医辨证论治原则,乃中医灵魂之所在。
当然,张机此时名声并不显赫,但王黎胸中装了多少这一时期的千古人物,又如何能够忘记这赫赫有名的医圣来?
只是,这张机两袖轻甩飘然出门的神态,飘逸而出尘,哪里就像是一代名医了,这分明就是一个寻山访涧的道士好吗。
王黎苦笑着看着皇甫嵩,皇甫嵩却好似已知道王黎心中所想一般,继续解释道:“那张仲景乃是灵儿的师叔,这点你毋庸置疑。至于他为什么不登门而入偏偏喜欢飞檐走壁,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高人之所以称之为高人,其为人处事往往多有乖张孤僻之意,他既然如此行事自然有他的深意,我们有何须深究?”
“张机是灵儿的师叔?”
“是的,他就是灵儿的师叔。我皇甫世家世代均在军中,所用武技不外乎刚猛相济大开大合,可于万人军中搏杀,却不擅长江湖单打独斗。而灵儿剑术刚猛不足,阴柔有余,飘忽不定,皆是因为小的时候灵儿得遇其师尊之故。”
“那灵儿的师尊是谁?”难怪那小妮子身手很是不凡,出手间飘逸莫测,原来自己的身边居然还隐藏着一个高人,王黎点了点头嘿嘿一笑。
“说来也奇怪,灵儿拜师了十余年,老夫竟然也不认识灵儿的师尊。”
“啊?你都不认识?”
皇甫嵩点了点头,自嘲道:“是啊,老夫身处军中少与江湖中人打交道,与灵儿的师尊也只是远观过两三次,却并未直接打过交道。只是但观其言行,其师尊对灵儿要求虽是严厉却也即是溺爱,而老夫对灵儿本来也是放养,因而老夫倒也未加干预。这么多年来,倒是与灵儿这师叔有过几面之缘。”
你这哪里是放养啊,分明就是放羊好吗,比前世的那些佛系爸妈的心都大上数倍,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王黎暗自白了一眼,却听皇甫嵩接着说道,“走吧,阳翟已下,东路反贼告破,张角的蛾贼已如仓皇逃命的蚁鼠一样惶惶不可终日。如今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机,还是让我们去看看下一个征战之地吧!”
这皇甫嵩果然不愧是汉末第一名将,灵儿刚刚送走,就马上恢复了名将的风采,铁血冷厉!
王黎摇了摇头,跟随着皇甫嵩的脚步向正堂走去。
汝南郡西华县,先秦置县长平,西汉初年高祖刘邦更名西华。当然,此长平非彼长平,这里并没有战国七雄之中秦赵大军,也没有武安君白起一怒而坑杀的四十余万赵国士卒。
这里,只有皇甫嵩,只有朱儁,也只有西华城上的黄巾大将彭脱,以及双方麾下数万精壮的士兵。
唐朝著名边塞诗人王昌龄在《出塞》中曾写道:“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匣里没有金刀,但却有利剑,杀人的利剑。
铁甲点点寒光,利剑斑斑血痕。王黎轻轻的抚摸着中兴剑身上的点点血迹,暗叹一声挥剑入鞘,轻轻夹了夹胯下的绝影,迎着暮色缓步踱上小丘。
残阳渐褪,暮色深厚,一道道洁白的帐篷已搭了起来散落在西华城下,仿似荒原上的一颗颗明珠。
可惜,明珠虽美,荒原却显得更加悲壮凄凉。
余晖残照下的西华城下早已不复往日安宁,入眼之处尽是狼藉,漫漫的战场上已看不到有多少走动之人,数千具或躺、或卧、或坐的汉军和蛾贼遗骸遍布荒野之中。
人尚如此,马又岂能独安?一匹匹矫健的战马卧倒在地,身下血流如注哀鸣不已,但更多的战马已如无主野马般三五成群在荒原中奔跑、悲啸。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奔驰中的战马依然矫健,那黄巾的战旗却不再完整,数杆残缺的黄色大旗斜斜的插在前方,迎风而舞,簌簌抖动不停。
战旗,乃是军队凝聚力的象征,一方军魂所系,身可死,战旗却绝对不能倒下。
黄巾的土黄色大旗虽然还未倒下,却早已破烂不堪,无情的杀戮将战旗撕成一条条、一绺绺、一块块,仿佛原始人在林中来回穿越时身上挂的遮羞布一般。
紫褐色的血污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在巍巍的城墙下,在昏昏的残照中,显得那么的悲壮,那么的苍凉,正如那席卷天下的黄巾一样,才刚刚升上半空还未来得及普照大地便已近日暮。
离开阳翟已经两日,汉军继续挥师南进,先破黄巾于汝阳,再败彭脱于城下,如今东路黄巾已只剩下东郡卜己的两万余人以及眼下困守孤城的彭脱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