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儁皱了皱眉,手中大刀已经弯曲,仿佛如麾下将士一般不再锋利。
“再来!”
徐徐吐了口气,朱儁用力甩了甩手臂,一声怒啸,举起渐渐迟钝的大刀,准备再度发起攻击,猛然间远处一阵激昂的怒吼传来,越来越近,声若奔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一阵箭雨夹着九天风雷的气势倾泻直下,后排的黄巾兵卒纷纷中箭倒地,哀嚎连连,阵中一阵骚乱,溃不成军。仿佛雒阳城下的黄河大堤决了堤,滔滔的飞洪巨浪铺天盖地直面而来,黄巾兵卒就像那摇摇欲坠的小舟一般在无边的浪花中时隐时没。
金戈绵延,呐喊声声。不过盏茶的功夫,黄巾大阵从外至内已被一把锋利的锥子凿了个对穿。
一支铁甲骑兵旋风一般杀到眼前,铁甲森寒,剑戟凛冽。旌旗随风飘荡,旗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字:王!
笔走龙蛇,银钩铁画!
为首一人银盔银甲,眉清目秀,点点血污,手中一把宝剑银光闪闪大杀四方,胯下骏马声声长嘶匿影追风。
“德玉?”
王黎点了点头,抹了抹脸上的血迹,露出一口银牙:“将军,速速与黎离开此地!”说罢,王黎一声长喝勒转马头,麾下射声营冲出大阵掉了个头,又彗星袭月般再度向缺口冲去。
朱儁闻言大喜,挥了挥手,麾下屯骑、越骑及三河精兵与王黎的射声营渐渐合在一处,像一把巨大的铁锥一样楔了进去。
钢的刀,铁的剑,钢铁般的意志,碰之不死既伤,黄巾军纵是人潮滚滚,无奈血肉的长城如何敌得过这钢铁的洪流。头颅、断臂、残腿、鲜血、断刃、残甲在人群中纷纷扬扬。
风冷,刀冷,箭更冷,黄巾军同样亦发着冷。
仇恨和热血固然可以弥补一时的不足,但他们没有无坚不摧的武器,没有坚实厚重的盔甲,也没有千万人整齐划一的军容,更没有所向披靡的意志。
当王黎用铁血和利箭火速的击穿黄巾大阵打开一条通道的时候,士兵们对于大汉官兵的恐惧再次浮上心头,当更多的士兵发现这是一群无可匹敌的魔鬼的时候,他们的坚持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失去了军心的队伍怎么可能获得胜利?
更遑论,一群刚刚见了一点血的绵羊如何面对一头杀气腾腾的豺狼?
来时快,去时更快。不过短短的半个时辰,王黎和朱儁就已经带着麾下的射声、屯骑、越骑和万余三河精锐杀出重围,将那土壤一样颜色的黄巾军抛诸身后。
看着远去的军旗,波才的眼角闪过一丝狰狞和不甘。
煮熟的鸭子果然还是飞了!
从辰时遇上波才大军至酉时,已整整过去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不知疲倦的厮杀,儿郎们早就饥肠辘辘,人困马乏。
朱儁与王黎安置好众军,悄悄的来到山头。
所谓山头,不过百八十米高,离战场也仅有两三里路,东路黄巾的骑兵一战之下全军覆没,倒也无忧黄巾军尾随而来。从山头往下眺去,一片惨烈。
日头西下,一道凄艳的残阳平铺在原野上。
无尽的原野上已看不到一个站立着的人,横七竖八的倒卧着众多的尸骸和哀嚎的伤兵,残肢、遗骸、断刃、废剑,洒满原野,像是遗落在原野上的灰色雕塑。
天空上几只鹰隼来回盘旋,倏而“戾”的一声,展开一米多长的双翼从半空急速落下,张开尖锐的喙叼起一支手臂、大腿挥动着翅膀消失在山边。
几群饿狼和野狗在场中来回腾转,不时为了一条大腿或断臂呲咧的大嘴相互厮杀,直到狼王“嗷嗷”一声长啸,才不得不放弃眼前的“美味”,转而向其他的尸骸露出狰狞的爪牙。
朱儁一掌拍在山壁上,泥石簌簌俱下,目光阴沉的看着原野:“还未感谢德玉的救命之恩!否则朱某今日恐怕也只能和那麾下的士兵一样成为了那野狼野狗的腹中美餐了。
这帮泥腿子实在可恨,经此一战,本将麾下三河将士伤亡竟高达两千余众,翌日朱某必报之!”
“同袍同泽战场援手本是应有之义,将军何须介怀?”王黎拱了拱手,长叹道,“只是可惜这战场上倒下去的万余精壮之士,却都是我大汉的元气!”
朱儁诧异的看了王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又瞥了一眼山下的大营,大营绵延数百米,转过话头问道:“德玉,如今我右军新败,将士疲乏,你有何看法?”
“当道扎营自当依山傍水,如今我军虽近颖水,然三面通衢,再加我军新败,远途困乏,若于此驻军,一旦蛾贼趁夜悄悄围困此处,我军死无葬身之地也。”
“此地四通八达,确实不适合我军扎营安寨。”朱儁点了点头,继续考较道,“依你之见呢?”
长社!
脑海中突然跳出两个字,王黎记得历史中朱儁、皇甫嵩正是初次兵败才投长社的,难道历史还是要重演?王黎顿了顿,迟疑的看着朱儁:“将军心仪之地,莫非是长社?”
“哈哈,皇甫义真果然眼光独到,如此少年英雄老夫都有些心动了!”朱儁哈哈一笑,调笑了王黎一句,接着脸色一正肃然道,“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德玉你所言不差,长社东近鄢陵,南望颖阴,西邻新郑,北靠尉氏,交通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实乃我军修整不二之选。”
王黎疑惑道:“可长社不过一县之所,我左右两军足有近四万人众,小小一县之地可能支撑我军粮草一切供应?”
朱儁索性蹲在地上,折断一截枯枝,在地上划了几画,又放置了几块小石头,说道:“德玉你看,这里是长社,长社背靠洧水,附近城郭颖阴、新郑、尉氏和鄢陵离此也不过六七十里地,粮草供给不过一两日功夫就能从四处城池转运至此。
更何况,蛾贼一路烧杀抢掠,肆意破坏,士人大户苦其久也,我军若是驻扎长社,若征收或借助士人大户粮草,其不肯乎?”
“若是波才再度兵围长社呢?”
“且不说波才能否供应十万大军的粮草,单说我大汉铁军守城技艺天下皆知,如今依城而据,波才手中既无攻城之器具,又无攻城之良将,无非以兵卒填之,长此以往势不能久,有何惧之?”
朱儁丢掉手中的枯枝,一脚将石头踢下山坡,阴冷一笑:“朱某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波才不敢来!”
五代十国的吴越王钱镠在给妻子的信中曾写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短短九个字便勾勒出田间、野花、美人徐步其中的迷人景色,恬静、优美、思恋之情跃然纸上,让人阅之便沉醉其中。
可惜朱儁和王黎及麾下将士只是埋头赶路,却无心欣赏这原野上美丽的百日红,一朵朵、一片片,殷红如丹,仿佛沾染了万余蛾贼和将士的淋淋鲜血,凄美却悲壮。
无独有偶,幽州涿郡,张家庄后院落中。
几树桃花迎风绽放,娇嫩粉红的花瓣在青翠欲滴的绿叶映衬下,越发的娇艳鲜美。有的蓓蕾初开,偷偷的露出一两片花瓣;有的含苞待放,浸着丹含着朱静静的等待怦然怒放的瞬间;有的全然绽放,像婴儿的小手轻轻的半蜷着,嫩嫩的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