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诡异的沉默持续了约莫数息的光景。
然后,周章看着那男人,咬了咬牙,沉眸问道:“你要如何?”
男人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更盛了几分,他言道:“将我葬在兄长身侧。”
男人话里的决意与释然,让周章在那一刹那明晓了些事情。
他的忽的意识到,男人能够做到。
虽然他不知道,牧极会用什么样的办法去做到这件事情,但他明白牧极一定能做到。
没有原因,只是单纯的从他那笃定的语气里,便让周章相信了这一点。
他心头在那一刻情绪翻涌得厉害,他张开嘴便要说些什么。
可那时,牧极的手却忽的伸出,他身后那位士卒的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
他将牧极的木椅推动着转过了身躯,将牧极朝着那大夏铁骑所在的方向推去。
周章张开的嘴在那时闭了起来,他到了嗓子眼的话也随即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而是,他知道到了此刻,牧极与他摊了牌,自然便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说得再多,于事无补,反倒是他自己,对牧极误解太深,此刻千言万语涌上,却是不知当如何说起。
木制的轮椅缓缓被推动。
木轮碾压过地上的石子,发出阵阵吱呀的声响。
沉闷...
喑哑...
黑夜中,二十万大夏铁骑犹如铁水铸成的雕塑一般立在那里,神情肃穆,杀机凌冽。
木椅移动。
男人身着白衣的身子随着那木椅轻微的晃动,他眯着眼睛,眼前的景象似乎也变得恍惚了起来。
他想着那年他的父亲坐在府院的大殿前,沉眸说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台下三位一般模样孩童嫩声嫩气的跟着言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想着那一天瓢泼大雨,瘦弱的他坐在木椅上,看着他的两位兄长红着眼睛披上戎装。
“国难当前,父死子继!”二人对着他这般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他自出生起便从未走出的那座院门。
他想着那一个夜晚,牧王府尸横遍地。
他的那位已经坐上牧王宝座的兄长,浑身是血,他抓着他胳膊神情狰狞的说道:“你得活下去,不管怎样,你都得活下去,去冀州,去稳住牧家军。大周不能乱,不能乱!”
他想着数日前,大黄城头,那位倾尽性命,挽弓一箭的老将军。
想着那万人悲呼的“江山我辈守,将军请仙游。”
想着这些。
泪珠忽的涌出了他眼眶,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伸手不露痕迹的将之抹去,然后,他眯着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大夏铁骑们。
呢喃道。
“这苍生永安的黄粱大梦。”
“就让牧某。”
“替老将军再做上一做吧。”
崔庭看着那被缓缓推到跟前的男人,眉头皱起。
他并不清楚,男人究竟与大黄城的余孽们说了些什么,但不知是直觉还是对于男人本能的忌惮,他隐隐有些不安。看向男人的目光也在那时眯了起来,警惕之色在那一条缝的眸子中闪烁。
终于,牧极来到了他的跟前,来到了二十万大夏铁骑的跟前。
他在离崔庭约莫一丈处停下,眸子同样眯起,但却未有在第一时间说些什么。
火光照亮了牧极黑暗中的侧脸,他宛如一尊恶兽,在夜里注视着他的猎物。那目光,冰冷无情,好似一切都在他的囊中。崔庭心头的不安更甚,他朝着牧极身后那位士卒使了使眼色,试图从他的口中知道些许关于方才那场对话的蛛丝马迹。
但不知是夜色太浓对方未有看清,还是根本未有领会到他的意思。那位素来机警的士卒,竟然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崔庭。
“北疆王可有说动那些大黄城的余孽?”无奈之下,崔庭只能是独自上前一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没有。”牧极摇了摇头,眸子中的光芒低沉。
这样的结果虽然崔庭有些遗憾,但却亦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看来今日便免不了一场干戈了。”崔庭沉眸言道。
牧极的嘴角在那时微微上扬,他笑了起来:“当然可以。”
与牧极接触这么久的光景,崔庭似乎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北疆王脸露笑意。
他愣了愣,下意识的问道:“那当如何做?”
“这得看崔国柱的决心有多大。”
六万大黄城残部,虽然如今战力不佳,但只要稍加修养,这数万精锐弓手配合大夏铁骑,绝对是足以成为任何一支军队的噩梦。想到这里,崔庭明知牧极不会这般轻易的帮助自己,但还是难以遏制自己心底的贪欲,在那时问道:“我当如何做?”
“国柱只需让这二十万大夏铁骑自刎于此,这场干戈不就免了吗?”牧极这般言道,脸上的笑意灿烂无比,就好似在诉说一件让人极为开怀的事情。
崔庭想过无数牧极口中所谓的办法,但他着实没有想到牧极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以至于他在那时不可避免的愣了一愣,十来息之后方才回过神来。
然后,这位国柱大人忽的笑了起来。
很是开怀的笑了起来。
“牧王爷什么时候也喜欢说这样的笑话了?”他如此问道,嘴角的胡须抖动,显然是难以压制住自己笑意。
“国柱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牧极淡淡的问道,暮气沉沉的眸子在浓郁的夜色里却折射着一股有些刺眼的光芒。
崔庭又愣了愣。
他看着牧极,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也忽的冷了下来。
“北疆王的意思是要与我大夏决裂?还是决定忠于那个害得你牧家家破人亡的腐朽王朝?”
“牧某从不忠于任何人,牧某只忠于自己。”牧极摇了摇头,如是回应道。
这话几乎便是将他的立场摆明在了崔庭的跟前。
“崔某一直以为牧王爷是一个聪明人,如今看来,却是崔某看错了。”崔庭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他当然疑惑牧极为大夏做了这么多为何又临时改换了门庭,这么做对于牧极究竟有什么好处?可如今既然牧极撕破了脸皮,那牧极便是他的敌人,他的疑惑被压下,因为这些在这时都不在重要,他所需要的只是用身后二十万大军的铁骑彻底撕碎包括牧极在内的大黄城一众人的血肉,将所有的威胁与不确定抹杀在摇篮之中。
斩草除根。
这是崔国柱素来奉行的信条。
“聪明素来反被聪明误,牧某不敢当,这聪明人还是让崔国柱自己去做吧。”牧极言道,然后他伸出了手,缓缓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事物,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
那是一只血红色肉球,上面的乌红色的血管密布,紫色的光晕闪烁,肉球的身子随着时间而一胀一缩,像是正在呼吸。那肉球竟赫然是一道活物。
崔庭眸中目光一凝,神色一震。
“红线眠的母虫!”他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惊呼,满脸骇然之色。
“前朝遗留之物,侥幸被牧某取得。”牧极伸手抚摸着那只模样恶心的肉球,嘴里淡淡的说道。
崔庭豁然醒悟,他指着那牧极,有些结巴的说道:“难...难不成...你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