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越听心里越烦躁,越听,面前的灯光越刺眼。忍了再忍,终于按奈不住,轻轻推了下面前的桌案,长身而起:“主公,微臣身体有疾,不堪灯油味道,请容微臣先行告退!”
“灯油味道?怎么会,这可是上好的鲲油!”众文武正议论得热闹,猛然被刘基打断,甚感意外。齐齐抽着动鼻子,小声嘟囔。
议事厅内除了非常淡的烤鱼香味儿之外,根本感觉不出任何难闻的地方。而比起传统的菜油灯和牛油大蜡来,明亮而又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鲸油灯,绝对是一种享受。只有那些心怀怨怼的人,才会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即,很多人就将目光转向刘伯温,眉头轻皱。还有人则轻轻地翘起的嘴角,满脸不屑。甚至还有人皱着眉头跃跃欲试,只待时机一到,就站起来对刘基进行弹劾。
在无数双困惑乃至责问的眼神下,刘伯温的脸色慢慢开始发红。但是,他却强迫自己横下心来,继续大声说道:“微臣,微臣此刻心中烦恶欲呕,请容微臣告退,改日再来向主公当面赔罪!”
“够了!”
“刘参军,你这是何意?”
“刘参军,你是故意在发泄心中积怨么?”
四下里,立刻响起了质问之声。长史苏明哲、内务处主事张松、还有工局、吏局的官员们陆续站起来,对刘伯温怒目而视。
“好了,大家不要生气。刘参军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就在大伙都怒火上涌之时,朱重九却笑着挥了挥手,低声说道,“说实话,鲸油虽然亮,但味道的确重了些。我自己也不太习惯!”
“主公.....”已经准备弹劾刘伯温的众人失去了目标,一个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异常。
“几点了?噢!是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了!”朱重九迅速回头看了看架在墙壁前的自鸣钟,自问自答,“也罢,今天咱们就到这儿。还有没议完的事情,明天早晨继续。吃饭,吃饭,活不是一天能干完的。扬州城也不是一天就能修起来的!”
这句话,给了在场所有人台阶下。当即,逯鲁曾、苏明哲等大总管府直辖官员,陆续站起身,向自家主公施礼告辞。胡大海、伊万诺夫等军中武将,也纷纷抱拳施礼,转身离去。一边互相打着招呼向外走,一边意犹未尽地嚷嚷,“真过瘾,今天大伙商量的办法,可真都绝了。老子原来以为光是用刀枪杀人,这会儿才明白,有些东西杀起人来,比刀枪可狠多了!”
“那当然,你也不看咱们主公是谁?!”有人习惯性地将所有功劳归还给朱重九,“自打没了外人擎肘,咱们对付鞑子的招数,哪次重样过?有些家伙自己以为聪明,跟咱们主公比起来,他根本不够看!”
“上兵伐谋,末将以前总觉得这是文人在吹牛皮,现在才知道,原来真有不用刀兵就打垮敌军的妙计!”
“文人么,当然就是嘴把式。咱家主公,可是文武双全。不信,你让别人也做一首沁园春,能比得过咱家主公,老子以后就听他的!”
武将们从不懂得刻意压低声调,而他们的话,听在刘基刘伯温的耳朵里,却丝毫不亚于天空中的闷雷。
能以一把杀猪刀创下偌大基业的人,能与弟兄们并肩而战,誓死不退的人,能放下刀子提笔填词,写出“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人,如果他不还不值得自己追随,天下还有哪个英雄值得自己为其而谋?!
可是他,却又任人唯亲,刚愎自用且举止无状。轻士大夫而重商贾草民。自己每每直言而谏,都得不到任何结果......
“喀嚓!”一道闪电凌空劈下来,照亮刘基苍白的面孔。
暴雨如注,被秋风吹着泼向人的头顶。尽管有屋檐遮挡,依旧迅速浇透了人的半边身体。
武将们身边都有亲兵,迅速支开了雨伞。文臣们身边也有侍卫或者下属,体贴的递上蓑衣。只剩刘基,自己没有带伞,也没有随从在议事厅外伺候。被雨水泼得倒退数步,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形单影只。
“伯温请暂且留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令刘基的心脏猛然抽紧。回过头,他恰恰看见朱重九那略显粗豪的面孔。
“外边雨大,我让洪三备了马车送你!”朱重九笑着加快脚步,与刘伯温并肩而行。右手里的油纸伞,非常自然地就打在了二人的头顶之上。
刘伯温立刻变得不知所措,向屋檐外躲了两步,惊惶地摆手,“主公,折杀了。真是折杀了。微臣何德何能,敢劳主公.....”
雨很大,几乎在一瞬间就将他淋成了落汤鸡。好在朱重九反应速度足够快,一个箭步追过来,笑着数落,“别废话,不就是举手之劳么?况且伯温今日还是有病在身?!”
说着话,他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自己的胳膊,“呵呵,别的事情不敢说,打伞这事儿,绝对是举手之劳。不举手还真不行!”
“呵呵...”刘伯温一边抬起手来抹脸上的雨水,一边讪笑着回应。但很快,他的笑容就黯淡下去,干瘦的面孔上,重新被落寞之色占满。“微臣,微臣才疏学浅。主公如此相待,让微臣,微臣寝食难安。”
国士之礼,如果亲手打伞相送不算国士之礼的话,刘伯温真的无法想象一个主公能为自己的臣子还做到何种地步?!然而,朱重九对他越真诚,他却越恨不得自己立刻远远的逃开。因为他认定了朱重九走得是一条绝路,而他身为人臣,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公往悬崖上走,却无力做出任何拦阻。
“油灯里装的是鲸油。”朱重九却故意不看他的脸色,自顾将油纸伞倾斜起来,挡住遮天风雨,笑呵呵地继续东拉西扯,“鲸就是书中常提到的巨鲲。很久以前,伊万诺夫所说的欧罗巴那边,就以鲸油充当灯油照明。光比菜油灯亮,烟也比菜油灯小。刚好咱们淮扬准备插手海贸,所以我就依照方国珍的提议,派船到近海捕些鲸鱼来练练手。一则可以让船上的人尽快适应风浪,二来,这庞然大物身上油多肉厚,每次只要能捉到一条,出航的本钱就赚够了。根本不用我再为舰队的钱粮补给操心!”
“主公学究天人,连捕鲸炼油之事都通晓!”刘伯温低声夸赞了一句,多少有点儿言不由衷。
“我知道的不多,只是听别人说过此物点灯比菜油好用!”朱重九举伞缓缓前行,眼睛里跳动着自豪和自信,“只要有用,我就想拿来试试。而不是墨守成规!毕竟规矩都是古人定下来的,而古人在定规矩时,未必知道今天是什么样子!”
“微臣,陛下知遇之恩,微臣唯粉身以报!”哈麻“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冲着妥欢帖木儿连连叩头。
这些天来,每日面对着雪片一样的弹劾,还要时刻提防脱脱的旧人在背后通刀子,令他已经心力憔悴。而脱欢铁木儿的一句“有始有终”,则让他觉得自己所有委屈都值得了。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将心脏掏出来摆在御书案上,任对方煎炒烹炸。
“起来,起来!”妥欢帖木儿弯腰下去,用力扯起哈麻,“爱卿这是做什么?此地并非朝堂,卿不必如此多礼。”
“臣,臣......”哈麻眼睛发红,不知不觉间眼泪就流了满脸。
看他激动成如此模样,妥欢帖木儿心里也涌起几分融融的暖意。但是很快,这股暖意就变成了冰冷的帝王权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