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是为了卖棉花,我是跟你实话实说,看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好赖呢,这么好的草棉,你不要,别人抢着要呢,棉花啦,上好的大食草棉了,,,又白又软的棉花了,,。”行脚小贩生意沒做成,也不生气,先追着牛大哥的背影絮絮叨叨地辩解了几句,然后扯开了嗓子继续兜售。
劳碌了一整天归來的乡邻们听到喊声,难免会停下來,看看他手中的货色,但大多数人都是只看不买,偶尔一两位手头宽裕的,也仅仅是买一根钢针,几轴彩线之类,临结账时,还要讨点儿添头,否则绝不肯将手中的铜钱放下。
“哎呀,我说刘爷,您就别再多拿了,统共才五文钱的生意,看看您,光麻绳就饶了一大卷子走。”
“李爷,李爷,您是我亲爷爷行吧,不能再拿了,您再拿,我就上吊了。”
“王爷,王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您好歹地里能刨出粮食來,我可全指望这点针头线脑活着呢。”
“他叔,他二叔”
小贩自然不肯折本,张开嘴巴,不停的抱怨。
乡邻们听了,便纷纷哄笑道,“邵老二,谁不知道你做大买卖的,还在乎这点儿蝇头小利,麻绳再给扯上几尺,扯上几尺,我们白送你个西瓜吃。”
“真的。”那行脚小贩邵二喊了一整天,正口干舌燥,听到西瓜两个字,嘴里立刻变得湿漉漉的,说话声音也跟着变了调子。
“看你那个馋样,就像几辈子沒吃过瓜一般。”乡邻们见了,少不得又要笑着奚落几番,但笑过之后,就真的跑到井口旁,用辘轳吊起一个不知谁家放进去的西瓜,双手搬了过來。
大伙也不需要刀子,直接将西瓜用拳头锤裂了,掰成数份,然后蹲成一圈儿,脸对脸地大快朵颐,待解过了渴,则眼巴巴看着小贩邵二,等着后者说几段最新的传闻,以弥补乡间业余生活的贫乏。
小贩邵二早就跟大伙混熟了,知道自己该用什么來支付瓜资,便抹了下嘴巴,笑着说道:“刚才说朱屠户不能长久,是我信口开河,事实上,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朱爷,朱屠户能兴旺达呢,但凡事得从两边想,这自古以來,几曾有杀猪汉坐过天下。”
“那可不一定。”周围的百姓听了,纷纷出言反驳,“风水轮流转,当年刘三儿不也出身市井么。”(注1)
“那是唱戏的瞎编,人家刘三爷当年可是正经八本的亭长老爷,地方上有头有脸人物。”小贩子邵二立刻撇了撇嘴,高声卖弄,“况且,人家刘三爷当年是斩了白蛇,才得了大汉四百年的国运,那朱屠户从起家到现在,可曾有过什么神迹。”
“那,那生而知之,不,不算么,掌心,掌心雷呢,不是说朱屠户会打掌心雷,一挥手,就能炸死好几百人么。”众乡邻听了,顿时就觉得心中一凉,却依旧硬着头皮强辩。
“嗨,掌心雷是什么东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月府衙的赵老爷在城头试炮,不也一炮糜烂数百步么reads;。”邵二子站起身,双手在空中比比划划,“那炮弹我看了,足足有磨盘大小,里边装满了火药,轰的一下出去,半边山都炸烂了,何况是血肉之躯,早些年朱爷,朱屠户就是凭着这一招鲜,才得了淮扬,如今这招大伙都学会了,他再想像原來那样见谁灭谁,就不大可能喽。”
众人闻听,心里头顿时觉得愈地沮丧,在他们心里,由一个杀猪的屠户做皇上,肯定比蒙古人强得多,至少,他知道什么叫苦日子,但小贩邵二的话,却让大伙无法反驳。
自古以來,除了痞子刘邦之外,大伙的确沒听说过哪个开国皇帝出身比朱屠户还要低下,而刘邦至少斩过白蛇,显过神迹,淮扬朱屠户,却连佛子身份据说都是假冒的,完全凡人一个。
如今朱屠户的掌心雷也被破了,他拿什么來横扫天下,城里的达鲁花赤老爷,万户老爷,还有乡间的各位地东,都联合起來要对付他,他即便全身都是铁打的,能撵得了几斤钉儿啊,。
“所以呢,大伙趁着现在日子好过,该娶给儿子娶媳妇就赶紧娶媳妇,该打闺女出门子就赶紧打闺女,好歹能让孩子们风光几天不是。”小贩子邵二见众人被自己镇住了,赶紧趁机开始推销货物,“你就是不为自己家的孩子着想,为了朱屠户那边能多撑几天,吓住城里的各位老爷,也该多买些淮扬货不是,从针头到剪子,还有淮布、淮棉,大伙买得越多,朱屠户手头越宽裕,他手头越宽裕,就支撑的时间越长,他支撑的时间越长,咱们的日子就”
不知道是前半段话起了作用,还是后半段话打动了人心,众乡邻们纷纷站起來,走向了他的鸡公车,挑挑捡捡,片刻功夫,就将上面的杂货给买走了一大半儿,当然了,该打的折扣必须打,该给的添头也必须给足,都是小家小户的,谁手头都不宽裕,你邵二子赚到了大头,总得给别人也留口汤水喝,否则,下次买卖还怎么做。
乡民们是朴素的,朴素的近于赤诚,他们是真心地希望,朱屠户能永远将长江切断,让蒙元朝廷,再也无法把手伸到自己家门口來,至于朱屠户和他的淮安军今后出路在哪,他们看不到,也基本不抱任何希望,自古上驭下,良使愚,贵驭贱,贤使不肖,乃不易天条,朱屠户再有本事,还能把头顶上的天空戳出个窟窿來,。
“唉!这朱屠户,不把天捅出个窟窿来,我看他是绝不肯消停啊!!!”与普通百姓相比,士绅们见识多,看得“远”,对朱重九三个字,感觉更为复杂。
淮安军的实力不容小视,这点,绝大多数士绅自打脱脱从黄河南岸退兵那时起,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朱重九隐隐已经有了天子之相,这点,他们当中许多人也不得不痛心疾首地承认。但是要他们放弃对地方“义兵”和‘蒙’古达鲁‘花’赤的支持,悄悄去向朱重九服软低头,却比杀了他们还难。理由很简单,朱重九要得不是光是钱和土地,朱重九还夺走了他们手中已经延续了上千年的特权!
从故宋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到‘蒙’元的豪杰替天子打理地方,最后到淮安军目前的四民平等,摊丁入亩,士大夫犯法与百姓同罪。这中间的落差,恐怕比庐山瀑布还要大。所以也怪不得天下的士绅提起淮扬就人人咬牙切齿。
而那朱屠户还不知道收敛,最近居然又纵容属下几个佞臣,炮制出来了个“荆州盟约”。让其手中兵马,公开替商贩张目。这下,可是朝烈火堆上泼了一瓢热油。顿时,黄河以北,长江以南,凡是还在‘蒙’元官府掌控中的地方,无不“群情‘激’奋”,连续半月,每日站出来声言要助官府讨贼安民的“义士”都数以百计。即便是已经落入红巾军掌控的庐州、汴梁、杭州等地,也有不少名宿大儒拍案而起,发誓于淮贼不共戴天。
不过‘激’愤归‘激’愤,发誓归发誓,敢主动请缨,领兵去“讨伐”朱重九的英雄豪杰,却不见几个。即便是‘蒙’元朝廷,对难得的民间支持,也保持了绝对的冷静。当朝丞相哈麻还公开宣布,要对淮贼徐徐而图之。务求待其“运迁自衰”之后,一战而竟全功。
至于什么时候朱重九头上的好运能够迁移到别处,哈麻却语焉不详。反正想让他学着前丞相脱脱那样领兵亲征,或者让他弟弟雪雪在潍州主动向淮安第六军团发动进攻,是绝无可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