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间,吴良谋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圈子里头。向前向后,都可能是错。站在原地,亦无法看到答案。
“两位激战多日,想必都累坏了!”强按下心头的杀机,他低声吩咐。“来人,送两位壮士先回城去休息,待明日清理完了战场,本指挥使再与他们二位把盏庆功!”
“是!”身边的亲兵听得满头雾水,但答应得却非常果断。
刘魁和逯德山二人,也不知道吴良谋到底发了哪门子神经。但有外人在前,他们两个却必须维护后者的权威。因此笑了笑,也低声吩咐,“陈将军,张将军,二位先请。蕲州城的事情不必担心,既然我们淮安军已经来了,就断然不会坐视它落入鞑子之手!”
“多谢吴将军,多谢刘将军和禄长史!”陈友谅也是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人,虽然后脑勺对着吴良谋,心里头却不寒而栗。本能地就打算尽快离开这里,趋吉避凶。
刘魁和逯德山敬他们二人勇敢,又双双送出了百余步,然后才将二人交给亲兵,带着满肚子的困惑走了回来。
“佑图,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根本不像平时的你!”一见到吴良谋的面儿,刘魁就忍不住大声抱怨。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吴良谋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好生轻松,“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两位以为然否?!”
第七十四章时势(上)
“你要把蕲州城占下來。”逯德山立刻误解了吴良谋的意思,被吓得连连摆手,“不行,这绝对不行,除非你有本事回过头去,把朱重八一并给灭了。”
“关键是粮草弹药都无法自给,大总管那边,也派不过足够的文官來。”刘魁听了,也笑着摇头,丝毫不认为吴良谋的“设想”,有实现的可能。
在他们两个眼里,自家大总管气度恢弘,绝不会因为第五军团对他的战略目标做了些变动,就从此对大伙心生间隙,但大总管府的地盘这两年膨胀过快,却着实是个大麻烦,缺钱,缺粮、缺兵马,缺官吏,光是徐睢淮扬就已经把大伙忙得焦头烂额,偏偏蕲州和扬州之间还隔着朱重八和彭莹玉,什么都得靠水路运,在如此多不利情况下,这块飞地对大总管府來说绝对就是个鸡肋。
吴良谋也不做解释,迅速藏起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笑了笑,撇着嘴道,“我只是觉得,不能白白便宜了徐寿辉这软骨头而已,否则等咱们一走,他还得把蕲州城拱手让给别人。”
“那就想办法让别人不敢再窥探蕲州。”只要吴良谋沒打算驱逐徐寿辉,刘魁就绝对愿意帮他分忧解难,“先狠狠给答矢八都鲁父子一个教训,告诉他,徐寿辉是咱们大总管的人,谁敢再动蕲州,就是不给咱们大总管面子。”
一番话被他说得声色俱厉,活脱流氓头子在为麾下小喽啰撑腰,但吴良谋和逯德山两人听了,各自的眼神却俱是一亮。
淮扬大总管府暂时沒有力气将蕲州纳入治下,但扶植一个傀儡,让他唯大总管府马首是瞻却沒有太多问題,从这个角度上看,徐寿辉的贪生怕死,恰恰成了他的优点,即便他将來野心膨胀得再厉害,只要大总管府对其保持着足够武力优势,他也不敢翻起什么浪花來。
并且扶植徐寿辉,也沒有完全违反大总管的命令,毕竟当初淮安军出兵的战略目标之一,就是逼迫徐寿辉去除帝号,与其他各路红巾平起平坐,共同奉《高邮之约》为圭臬。
“徐寿辉毕竟还是彭和尚与赵普胜两个名义上的主公,咱们如果控制了他,彭、赵二人,今后对上淮安军就会缚手缚脚,如果能让蕲州、宿松和池州与咱们淮安军共同进退,咱们就能对朱重八构成包夹之势,随时都可以出兵去端掉他的老巢。”见吴良谋和逯德山二人沒有发表任何反对意见,刘魁大受鼓舞,继续信马由缰地幻想。
“彭莹玉恐怕沒那么容易对付。”听他越说越不靠谱,逯德山忍不住低声打断,“徐寿辉过去能压得住彭和尚与倪文俊,是凭借他带领大伙起兵反元之功,而自打当了天完皇帝之后,他就沒干过一件正经事情,光顾着娶老婆,日日当新郎官,朝政基本全甩给了邹普胜,对外攻城略地,也全凭着倪、彭两人,所以当初的威望早已被用得所剩无几,再加上这回弃城而走,恐怕南派红巾上下,不会有多少人还瞧得起他。”
“彭和尚虽然派了陈友谅带兵來给他帮忙,却沒再派人过來救他的驾,很明显,已经起了让让他这个天完皇帝自生自灭的念头。”吴良谋也摇了摇头,笑着补充。
“至少,只要徐寿辉一天不死,彭和尚就很难另起山头,除非他也学倪文俊,去投降蒙古人。”刘魁闻听,立刻退而求其次。
“彭和尚虽然野心很大,却是个响当当的汉子,绝不会像倪文俊那样认贼作父。”逯德山对彭莹玉一向持赞赏态度,点点头,笑着表示赞同。
“赵普胜、欧普祥、丁普朗三人,都是彭莹玉的门生,彭莹玉不肯起兵造徐寿辉的反,他们三个就不会轻举妄动。”
“还有一个邹普胜,天完朝的太师,恐怕也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所以说來说去,最关键点还要着落在徐寿辉身上。”
“咱们得尽快找到他,免得这家伙被吓坏了,一路跑到别人的地盘上。”
“他未必会舍得蕲州,以他目前的情况,去了别人那边,照旧是被当作傀儡养起來,还不如直接投靠咱们大总管,好歹将來不失梁公之位reads;。”(注1)
三人都是读过很多年书,底子原本就远比同龄人打得扎实,在朱重九麾下又一直被当作栋梁之才來精心培养磨砺,所以眼下无论本领和见识,都早已不在冯国用、章溢等谋士之下,稍微用上一点儿心思,就将扶植徐寿辉为傀儡的利弊,分析了个清清楚楚。
淮安军的传统向來就是能说能做,当确定把徐寿辉树为傀儡,比先前的目光对淮扬更有利之后,三人立刻决定开始动手实施,先联名写了一封信,送回大总管府,说明改变战略目标的理由及蕲州城当前所面临的真实情况,然后一边组织兵马,入城接管城墙、衙门、皇宫以及各级府库,一边撒出大量斥候,设法寻找徐寿辉和敌军的行踪。
上述事情说起來简单,真正干起來,却是千头万绪,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蕲州城才完全被淮安第五军团收归掌控,派出寻找徐寿辉和敌军踪迹的斥候,也纷纷返了回來。
“徐某人眼下在广济。”斥候连长黄叔度顶着满头大汗水走上前,向吴良谋大声汇报,“咱们的人已经联系上他了,但是他却不肯回來。”
“广济。”吴良谋的眉头跳了跳,目光迅速扫向身后挂在墙上的舆图。
按照舆图上标识,广济距离蕲州只有三十几里路,骑兵半个时辰就能追到城下,这个天完皇帝,跑了整整一宿居然才跑出这么一丁点儿路,腿脚可真不是一般的慢。
“据咱们的弟兄汇报,徐寿辉身边所带的护卫只有四百余人,但珠宝细软就拉了六十几大车,所以注定无法走得太快,能一夜时间逃到广济,已经算是竭尽所能了。”黄叔度眼里,也不大瞧得上这位敌军尚未入城就卷铺盖逃命的天完皇帝,耸耸肩,继续大声补充。
“那他说沒说过,将來有什么打算。”吴良谋笑了笑,继续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