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侄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叔父能否通融一二。”反复观察朱重九的脸色,见他的确沒有不悦之色,潘封举起第二盏酒,继续笑着说道。
“说吧,只要不违反淮扬的律例,能帮的,我肯定会帮。”朱重九笑了笑,轻轻点头。
“小侄等都是叔父的晚辈,私下见面时,自然执晚辈之礼,但公开场合,小侄却希望能和别人一样,叫叔父一声主公。”潘封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切,举在手中的酒盏微微颤抖,将酒水泼出來,溅湿了腥红色的地毯。
其他少年,也纷纷举起酒盏,满脸期待地等着朱重九的回应,不比较,不知道淮扬的好处,亲眼目睹了汴梁那边的腐朽与做作之后,他们心里才明白双方之间,到底那边前景更为光明。
“你们能來,朱某欢迎之至,包括彭都督,赵都督和潘都督,如果将來在外边走得倦了,朱某这边,都给他们留着容身之所。”在众人殷切的期盼下,朱重九笑着点头,“但是,朱某却不能随便开这个先例,让你们叫主公,如果你等能在讲武堂毕业,凭本事进入淮安军中,或者从其他学堂毕业,进入百工坊、淮扬八局一院,朱某这个当长辈的,也绝对不会将自家子侄拒之门外。”
“八十一叔。”几个少年举着酒盏,声音哽咽,类似的话,他们下午时已经听彭早柱转述过,但此刻听朱重九再度阐述了一遍,却是别有一番感觉。
八十一叔是公正的,沒有因为他们父辈的过失,就迁怒于他们,对他们另眼相看,当然也同样不会因为他们父辈的功劳,就照顾他们,替他们开辟一条金光大道,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自这一刻起,他们就变成了普通人,与淮扬地方上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沒任何分别,虽然事实上,他们无论在武艺、谋略还是待人接物方面,都远同龄人甚多。
“朱某当初和你们的父辈,是被官府逼得不堪忍受了,才提起刀子造了反。”知道少年人们心里未必能完全接受自己的安排,朱重九又抿了口酒,缓缓补充,“朱某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老百姓又被朱某逼得揭竿而起,所以尔等虽然为故人子侄,朱某也不能照顾太多,否则,朱某自己开了这个头,底下就有一大堆人照猫画虎,用不了太久,淮扬与蒙元那边,就沒什么分别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既然出去转了一圈,应该懂得我的话是不是杞人忧天。”
目光透过玻璃酒杯,朱重九仿佛再度穿越了时空,用另外一个时空的角度看,彭早柱也好,潘封也罢,还有父亲阵亡于徐州城外的张氏兄弟,都算得上的某二代,而当这些二代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具备接替父辈职位和理想的天然正义性时,殊不知,他们的作为,恰恰亵渎了他们父辈的理想。
“我等,我等临来之前,已经得到过吩咐。。不能,不能给叔父添麻烦。要从,从一个小兵做起!”听朱重九说得郑重,彭早柱赶紧起身回应。
对于后者的话,他并不完全理解。老子打江山儿子享受余荫,乃天经地义。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表面上对朱重九示以赞同。
其他几个少年的想法,也跟彭早柱差不多。也纷纷站起身,做出一幅准备从头干起的模样。
朱重九见此,也不再深说。反正还有讲武堂的一年打磨,足够将这些二代们打上淮安军的印记。至于今后出息,凭着他们早早打下的基础,即便自己不照顾,他们也不会落在普通人的后面。
“原来没感觉,这次去了汴梁,才发现扬州比其他地方繁华太多!”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儿,潘封给彭早柱使了个眼‘色’,努力将话头往别处引。
“是啊,我们前后走了不过一个多月,回来一看,又有几十家店铺开了张。”彭早柱心领神会,很夸张地大声附和reads;。
“可不是么?八十一叔这边什么都能买到,汴梁那边,有时候拿着铜钱都找不到卖东西的地方!”
“东西几乎都是从淮安运过去了,价格比这边贵了足足两倍还多!”
众少年七嘴八舌,‘乱’纷纷地议论。起初,还有几分故意恭维的成分在,说着说着,就就忘记了先前的目的。将汴梁那边与淮扬各地的异同,逐个比较了起来。
无论城池规模还是人口数量,汴梁都丝毫不亚于扬州和淮安。但双方市井间的繁华程度,却是天壤之别。采用了大量水力机械的淮扬工坊,令许多商品的成本降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而这些商品到达了汴梁之后,又以相对优秀的质量和‘精’美的工艺,将当地货打得落‘花’流水。
如此一来,必然导致财货迅速朝淮扬集中。当地土货越是卖不出去,老百姓手中的余钱就越少。老百姓手中越缺乏余钱,就越舍不得将其‘花’出去。恶‘性’循环一开始,就很难知道尽头。但与日益凋敝的民生形成鲜明对比,某些汴梁红巾的实权人物,却总能轻松地掌握大笔财物,日子越过越奢靡。
少年们没学过经济学,无法解释他们看到的怪异景象。但是他们却凭借敏锐的直觉,发现了汴梁红巾的前景不妙。照目前态势发展下去,淮安军哪怕是不动用武力,也能一点点将周围的许多势力,包括汴梁红巾给‘逼’上绝路。并且这个速度绝对不会太慢,也许是五年,顶多是十年,就完全可以看到结果。
“咚咚咚……”木楼梯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酒楼的伙计端着‘精’美的漆盘,将几道刚刚出锅的菜蔬呈了上来,趁机撤走几个被扫‘荡’得差不多的残羹冷炙。少年们的谈‘性’被美食打断,开动筷子吃了几口。然后又在不知不觉间转向了其他话题。
“八十一叔这边的老百姓,看着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张氏三雄的遗孤张洪生朝伙计们的背影消失处看了看,感慨的说道。“在汴梁那边,大伙出去吃饭。掌柜和伙计都一起打哆嗦,好像咱们吃饭不给钱一般!”
“那边就是不给钱!”他的叔伯兄弟张洪亮不胜酒力,红着脖子回应。“我亲眼看到过,掌柜的跟在后面求告,被他们一巴掌打了个满脸‘花’!”
“胡说,都是红巾军,怎么可能如此不堪reads;!”彭早柱狠狠瞪了张家老二一眼,低声打断。“刘帅在时,对军纪要求也是极严的!”
“关键是刘大帅不在,其他人又忙着争权夺利!”张洪亮梗起脖子,毫不畏惧地反击。“杜遵道想争权,就得许给底下人好处。他本人有拿不出实际的东西来,所以干脆任由下面的人贪赃枉法,横行霸道。等刘大帅回来,发现不管不行了,就得下手惩治一批人。然后就会失去那些官吏的拥戴。他杜某人的目的就彻底达到了,神不知鬼不觉!”
“嗯?”朱重九的注意力被张洪亮所吸引,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朝后者打量。
他发现,这个张家老二身材远不及其他少年粗壮,眼神看起来却明亮许多。即便是在酒醉的情况下,说出来的话依旧有根有据,条理分明。